新历2228年。冯星八岁了。
系统降临倒计时变成了八年。冯星说,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那种耳朵听到的声音。是脑子里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飘过来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但那个声音一直在,从早到晚,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后面飞。
“它说什么?”冯徽问。
“不知道。听不清。”冯星坐在空地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枯草——已经换了新的了,今年春天他在空地上摘的,紫色的野花,晾了,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他把袋子举到眼前,晃了晃,花在里面沙沙响。
“以前是震。现在是声音了。以后会越来越清楚。”
“什么时候能听清?”
“系统来的时候。”冯星把袋子放下来,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展开,滑行了一段,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哥,你听到了吗?”
“没有。”
“以后能听到的。”冯星说,“所有人都会听到。但有些人听到的是 noise,有些人听到的是声音。你听到的是声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冯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哥。舅舅来了。”
冯徽回头看。街对面,沈谨站在电线杆旁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还是冯徽给他的那件,已经穿了两年了,袖口磨毛了,拉链坏了,他用别针别着。他的头发长长了,从帽檐下面露出来,深褐色的,和冯星一样。
冯星跑过去,拉住沈谨的手。
“舅舅!你今天来早了!”
“嗯。”沈谨蹲下来,和他平视,“今天没什么事。”
“那你进来吃饭。刘姨做了鱼。周四做鱼。”
“我——”
“进来。”冯星拉着他的手,往孤儿院里走。沈谨没有拒绝。他让冯星拉着,走进孤儿院的大门。走廊里很暗,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很轻,很慢。
陈坐在餐桌旁边,正在摆碗筷。她看到沈谨,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
沈谨坐下来。他坐在角落里,和以前一样。冯星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吃。刘姨做的鱼很好吃。”
沈谨低下头,慢慢地吃。他不说话,不抬头,就是吃。冯星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夹鱼吃鱼,夹菜吃菜,夹肉吃肉。碗里的饭吃得净净,一粒都不剩。
“舅舅,你饿多久了?”冯星问。
沈谨的手停了一下。“不饿。”
“你骗人。你每次来都吃很多。你平时不吃饭吗?”
沈谨没有说话。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面,整整齐齐。
“吃的。”他说,“吃的。”
“吃什么?”
“面包。泡面。”
“那不行。你没有营养。你太瘦了。”冯星转过头,看着陈,“陈,舅舅以后能不能每天来吃饭?他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陈看着沈谨。沈谨低着头,耳朵红了。
“当然可以。”陈说,“每天都来。不用在外面站着。进来坐着等。”
沈谨的嘴唇在抖。
“我——”
“不用说了。”陈站起来,给他添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喝汤。骨头汤,补钙的。你太瘦了,骨头要断了。”
沈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继续喝。喝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冯星笑了。他伸出手,攥住了沈谨的手指。沈谨的手指很长,指节很细,和冯星的手一模一样。大手攥着小手,小手攥着大手。
“舅舅,你以后不要在外面站着了。”冯星说,“进来等。里面暖和。”
沈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进来等。”
冯徽十一岁那年,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冯徽记了很久。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体育课。他们在场上跑步,围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冯徽跑在中间,不快不慢,呼吸很稳。他的鞋底又磨薄了,脚趾从洞里露出来,跑的时候带起一点灰。
跑完之后,老师在前面,点名。点到冯徽的时候,旁边一个男生笑了一声。
“孤儿院的鞋都是破的。”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有人笑了,有人没笑,有人看了冯徽一眼,又转过去了。
冯徽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但他没有说话。
老师瞪了那个男生一眼。“安静!”
男生不笑了。但他看了冯徽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讨厌,不是看不起,是一种……好奇。像看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下课之后,冯徽走室。那个男生跟在后面,和他保持几步的距离。
“喂。”他喊。
冯徽没有停。
“喂,冯徽。”
他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男生站在他后面,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脸上的肉很多。就是那个在厕所里推过他、问他有没有爸妈的男生。叫张磊。
“你的鞋破了。”张磊说。
冯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脚,脚趾从洞里露出来,白白的一小截,沾了一点灰。
“嗯。”他说。
“你没有别的鞋?”
“有。”
“那为什么?”
“那双也破了。”
张磊愣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耳朵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就是——”
“我知道。”冯徽说。他转身,走了。
张磊站在后面,没有追上来。
放学的时候,冯徽走出校门,看到张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的脸很红,耳朵也很红,站在那里面,好像在等什么人。
看到冯徽,他走过来,把袋子塞到他手里。
“给你。”他说,声音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来了,“我妈买的。买大了,我穿不了。你试试。”
然后他跑了。跑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冯徽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袋子是白色的,里面装着一个鞋盒。他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带是蓝色的。新的,没有穿过。鞋盒的盖子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不是施舍。是赔你的。上次推你是我不对。”
冯徽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鞋盒盖上,放进书包里。
他走回孤儿院。冯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鞋。”
“谁给的?”
“同学。”
“你同学为什么给你鞋?”
“因为他推过我。”
冯星歪着头想了想。“他推你,然后给你鞋。这是道歉?”
“嗯。”
“那你原谅他了吗?”
冯徽没有说话。他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鞋盒,打开。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很新,很净。他把鞋拿出来,放在地上,把脚上的旧鞋脱掉,穿上新鞋。
不大不小,刚好。
“哥,好看吗?”冯星蹲下来,看着他的鞋。
“好看。”
“那你原谅他了吗?”
冯徽低头看着脚上的鞋。白色的,蓝色的鞋带。他动了动脚趾,不露出来了。
“嗯。”他说,“原谅了。”
冯星笑了。他站起来,拉住冯徽的手。
“走吧,哥。进去吃饭。刘姨做了饺子。周五做饺子。”
他们走进孤儿院。走廊里很暗,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冯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新鞋的声音和旧鞋不一样,旧鞋是“沙沙”的,新鞋是“哒哒”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白色的鞋,蓝色的鞋带。很净。
他把鞋带系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冯徽坐在上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双旧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脚趾的位置有一个洞。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洞,边缘已经磨毛了,软软的。
他把鞋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的,棕色的,有虫蛀的小洞。他没有数那些小洞。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张磊。那个推过他、笑过他鞋破了、又给他送鞋的男孩。他在想他说的话——“不是施舍。是赔你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布料磨得很薄,能感觉到里面的棉花团成一团一团的。
他想起冯星说的话:“那你原谅他了吗?”
他说“嗯”。但他在想,原谅是什么意思?是不生气了?是不记恨了?是忘记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原谅张磊。他只知道,那双鞋穿在脚上,很舒服。不大不小,刚好。
他闭上眼睛。黑暗。不是梦里的那种黑暗,是普通的、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眼皮底下的黑,带着一点红色,是血液的颜色。
他等着。等着黑暗变成梦里的那种黑,等着蓝色的光点出现,等着那个女人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从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她说完了该说的话?还是她不能来了?还是她不想来了?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的月牙印是蓝色的,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像刻在皮肤下面的纹身。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印子,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凹痕,像摸一张刻了字的纸。
“妈妈。”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把手放下,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他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天花板。
他想起沈谨说的话:“她每天晚上都在哭。坐在这个电线杆下面,抱着膝盖,哭。”
他想起冯星说的话:“她走的时候在哭。她在哭,但她没有回头。”
他想起她自己在梦里说的话:“对不起。我们没能——”
没能什么?没能陪他们长大?没能把他们带在身边?没能活着?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没有再躺下去,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墙,看着窗外。天慢慢亮了。
新历2229年。冯星九岁了。
系统降临倒计时变成了七年。冯星说,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它说什么?”冯徽问。
“还听不清。”冯星坐在空地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但能听出调子了。不是 noise了。是声音。”
“男的还是女的?”
“都不是。”冯星想了想,“是……机器。像电脑说话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但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意思。”
“什么意思?”
“准备。”冯星把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指上,“它在说准备。让所有人准备。”
“准备什么?”
“不知道。”冯星把草圈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但快了。我能感觉到。它在靠近。越来越快。”
冯徽没有说话。他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一群鸟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飞。他看着那群鸟,直到它们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哥,你怕吗?”冯星问。
“不怕。”
“你骗人。你的心跳变快了。”
冯徽把手放在口。心跳确实快了。不是那种跑步之后的快,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里面往外涌的快。
“有一点。”他说。
“不要怕。”冯星伸出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有四个小坑。“我在。”
冯徽握着他的手。冯星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点。但他握得很紧,像不会松开。
“哥,舅舅今天怎么没来?”冯星问。
冯徽看了看街对面。电线杆旁边没有人。沈谨每天都会来,从早上站到晚上。但今天不在。
“可能有事。”
“他不会不来的。”冯星站起来,“他每天都来。下雨也来,刮风也来。今天没有来,肯定是出事了。”
冯徽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去看看。”他说。
“我跟你去。”
“不行。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去。”冯星攥紧了他的手指,“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能感觉到。”
冯徽看着他。九岁的冯星,站在台阶上,比他矮了一截。他的头发长长了,扎着一个小辫子,是苏小晚给他扎的,歪歪扭扭的。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瞳孔最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
“好。”他说,“带路。”
他们走出孤儿院。冯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小跑着。冯徽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他穿过第一条街,穿过第二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砖。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
冯星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楼很旧,六层,没有电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生了很多锈。
“他在上面。”冯星说。
“几楼?”
“六楼。”
他们爬上去。楼梯很暗,每层都有一盏灯,但大部分都坏了。应急灯亮着几盏,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冯徽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哒,哒,哒。冯星的脚步声很轻,像猫。
六楼。只有一扇门。门是铁做的,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门把手上系着一绳子,绳子下面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空了的泡面盒。
冯徽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
“沈谨。”
里面没有声音。
“舅舅!”冯星喊了一声。
沉默了很久。然后里面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的,一步一步,很慢。
门开了。
沈谨站在门口。他没有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深褐色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脸很白,不是正常人的那种白,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白。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很暗,眼白上有红血丝。他的嘴唇裂了,下唇中间有一道裂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很旧,领口变形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突出,像两棍子。他的手臂很细,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今天没来。”冯星说,“我以为你出事了。”
沈谨愣了一下。“我……有点不舒服。没事。”
“你发烧了。”冯星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手指很小,指尖是凉的,贴在他的额头上,像一片冰。“你烫。”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你吃饭了吗?”
沈谨没有回答。
“你昨天吃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前天呢?”
沈谨低下头。他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舅舅。”冯星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没有钱买吃的了?”
沈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攥着门把手,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的抖。
冯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钱包是陈给他买的,蓝色的,角上磨毛了。里面有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是刘姨给他买午饭的钱。他把钱拿出来,放在沈谨手里。
“去买点吃的。”他说。
“不用——”
“去买。”冯徽的声音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瘦了。再瘦下去,骨头要断了。”
沈谨看着手里的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流,是突然涌出来的。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那道疤还在,白色的,细细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
“不用对不起。”冯徽说,“你等着。”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哒,哒,哒。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他跑到楼下,跑到街上,跑到最近的便利店。他买了一袋面包,两盒牛,一包泡面。花了十五块。他把剩下的五块放回钱包里,拎着袋子跑回去。
他爬上六楼。沈谨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冯星站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手指。
冯徽把袋子塞到沈谨手里。
“吃。”他说。
沈谨看着袋子里的东西。面包,牛,泡面。他的手在抖。
“我——”
“吃。”冯徽说,“吃完睡觉。明天来孤儿院吃饭。不许不来。”
沈谨看着他。十一岁的冯徽,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一截。他的灰色外套有点小了,袖子刚到手腕。他的头发剪短了,刘海还是垂下来遮住眉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安静,不躲闪,也不人。
“好。”沈谨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冯徽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下楼梯。冯星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谨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看着他们。
“舅舅,明天来吃饭!”冯星喊。
沈谨没有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冯星笑了。他转身,跑下楼梯,追上冯徽。
“哥,他会来的。”
“嗯。”
“他以后不会饿肚子了。”
“嗯。”
“哥,你生气了?”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冯徽伸手摸了摸耳朵。是热的。
“没有生气。”他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他饿了为什么不说话?他病了为什么不说?他一个人扛着,为什么?”
冯星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他不配。”他说,“他觉得他把妈妈弄丢了,他不配来找我们。他不配吃饭,不配看病,不配活着。”
冯徽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是把妈妈弄丢了。妈妈是自己走的。”
“他知道。但他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错。”冯星伸出手,攥住了冯徽的食指,“就像你一样。你知道妈妈走不是你的错,但你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错。”
冯徽没有说话。他握着冯星的手,走回孤儿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没有人。
但明天会有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第二天,沈谨来了。
他穿着一件净的外套——不是那件灰色的,是另一件,深蓝色的,领口有白色的条纹。他的头发梳过了,没有戴帽子。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一些了,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黑红色的,一小块。
他站在街对面,没有进来。
冯星跑到门口,喊他:“舅舅!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走进孤儿院的大门。
陈坐在餐桌旁边,看到他,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
沈谨坐下来。他坐在角落里,和以前一样。冯星给他夹菜,夹了很多,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山。
“吃。”冯星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谨低下头,慢慢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但他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了。饭,菜,肉,鱼,全部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站起来,给他添了一碗汤,“明天还来。”
沈谨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来。”他说。
冯星笑了。他伸出手,攥住了沈谨的手指。
“舅舅,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他说,“你有我们。”
沈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啪嗒,啪嗒。
冯星没有松手。他坐在沈谨旁边,手攥着他的手指,等着他哭完。
陈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条热毛巾,放在沈谨面前。刘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眼眶红了。顾深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沈谨的背影。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苏小晚从活动室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杯子,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她把杯子放在沈谨面前。
“给你的。”她说,“喝水用的。不要再用泡面盒了。”
沈谨看着那个杯子。白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画得很粗糙,花的样子像一团被压扁的毛线球。
“你画的?”他问。
“嗯。”苏小晚的脸红了,“画得不好。但能用。”
沈谨把杯子握在手里。杯子的温度比手心低一点,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很好看。”他说,“谢谢。”
苏小晚笑了。她转身跑了,跑到走廊里,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了。
沈谨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杯子。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杯子上的小花,看了很久。
“舅舅。”冯星说。
“嗯。”
“你不要走了。就在这里住。你的房子太远了,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沈谨摇头。“我不能住在这里。”
“为什么?”
“我——”
“你有资格。”冯星的声音很认真,“每个人都有资格。你等了这么久,你有资格。”
沈谨看着他。九岁的冯星,坐在他旁边,比他矮了一大截。他的头发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上有泥巴,嘴角有口水了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清醒,像一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大人。
“好。”沈谨说,“我住在这里。”
冯星笑了。他站起来,跑到走廊里,跑到陈的房间门口。
“陈!舅舅要住在这里!”
陈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着沈谨,笑了一下。
“行。我收拾一下储物间。那里有张床,铺上被褥就能睡。”
“不用麻烦——”沈谨站起来。
“不麻烦。”陈摆摆手,“你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房子里,吃泡面,生病了没人知道。不行。你住在这里。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说话。”
沈谨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谢。你是若溪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家人。”
沈谨低下头。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
冯星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舅舅,走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他拉着沈谨,走过走廊,走到储物间门口。推开门,里面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个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金色的长方形。
“你住这里。”冯星说,“旁边就是我的房间。晚上害怕了叫我。”
沈谨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不害怕。”他说。
“那你叫我。我害怕。”冯星笑了,“我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醒了就会叫哥哥。你也可以叫我。”
沈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冯星抱在怀里。冯星的身体很小,很轻,抱起来像一团棉花。他的头靠在沈谨的肩膀上,手攥着沈谨的衣领,攥得很紧。
“好。”沈谨说,“我叫你。”
冯星笑了。他松开手,从沈谨的怀里跳出来。
“走吧,舅舅。吃饭了。刘姨做了红烧肉。周三做红烧肉。”
他拉着沈谨的手,走回厨房。冯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他的手里握着那两块石头,石头是凉的,掌心的月牙印在发烫。
沈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冯徽。”
“嗯。”
“谢谢你。”
冯徽看着他。沈谨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很暗。但瞳孔深处有蓝色的光在亮——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微弱的、像深海里快要熄灭的星星的光,是亮了一些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的光。
“不用谢。”冯徽说。
他转身,走进厨房,在餐桌旁边坐下来。陈坐在她的位置上,刘姨把菜端上来,苏小晚摆碗筷,顾深从房间里出来,坐在对面。冯星爬上椅子,沈谨坐在他旁边。
“吃吧。”陈说。
他们开始吃。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陈坐在她的位置上,看着他们吃。谁挑食了,她说一句。谁吃太快了,她说一句。谁把饭粒掉在桌上了,她也说一句。
和以前一样。
但多了一个人。
沈谨坐在角落里,碗里堆满了菜,是冯星给他夹的。他低着头,慢慢地吃。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继续吃。擦掉,继续吃。
冯星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在沈谨碗里。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街上。电线杆旁边,没有人站在那里。
但孤儿院里,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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