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沉默了很久。破屋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搜捕的喧嚣。
“你……”沈星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弹的……那是什么?”
林晓雅看着他,看到他眼底深处压抑的困惑和一丝极细微的渴望。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靠着冰冷的土墙,轻轻哼唱起来。这一次,不是片段,而是一首完整的、舒缓的曲子,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没有乐器伴奏,只有她清浅却坚定的哼唱,旋律庄严而优美,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在这肮脏破败的角落里缓缓流淌。
沈星河听着,起初是警惕,然后是不解,渐渐地,他脸上的冷硬一点点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震撼。那旋律像一只温柔的手,探入他封闭已久的心扉,触碰到了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角落。那些被律令、职责、麻木常所覆盖的东西——对美的感知,对情感的共鸣,对某种更高存在的朦胧向往——似乎在这旋律中微微苏醒了。他感到鼻腔发酸,喉咙发紧。
哼唱结束了。破屋里一片死寂,但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旋律的震颤。
“这……就是音乐?”沈星河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这只是其中一种。”林晓雅说,“它还可以是别的样子。可以激昂,可以欢快,可以哀伤,可以诉说任何你想诉说的东西。沈大人,你们禁止的,不是声音,是人心啊。”
沈星河靠在对面的墙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进头发里。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念,稽查了无数“违规”声响所维护的秩序,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无法弥合的裂痕。他想起周正平的绝望,想起陈墨的警告,想起郑茹那不容置疑的冷酷。秩序……和真实……到底哪个更重要?
那一夜,沈星河没有把林晓雅交给音律司。他让她待在破屋里,自己则出去打探消息,处理痕迹。他回来时,带来了食物和水,还有沉重的消息:陈墨甩掉了追兵,但古琴没能保住,在逃跑途中掉进了河里,不知所踪。郑茹大发雷霆,已经下令全城秘密搜捕一个“会制造诡异声响的女子”,吴悦家也被暗中监视了。
“你不能待在这里太久,”沈星河说,“郑茹很快会查到这里。我得想办法送你出城。”
“那琴……”
“琴没了可以再做。”沈星河打断她,语气里有了某种决定,“但你知道怎么做,对吗?周正平……那个老乐师,他或许知道更多关于乐器形制的事情。还有陈墨,他手里有残卷。”
林晓雅惊讶地看着他:“你……你不抓我了?”
沈星河苦笑一下,没有回答,而是说:“天亮前,我带你去见周正平。然后,我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把琴做出来。不是一把能发出声音的琴,而是一把……能说出真相的琴。”
林晓雅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我们?
在沈星河的安排下,林晓雅在深夜见到了如同惊弓之鸟的周正平。老乐师起初吓得几乎要跪地求饶,但在沈星河出示了部分从陈墨那里誊抄的、关于古琴形制的残卷碎片,并低声告诉他“她想做出真正能响的琴,不是那三支调子”之后,周正平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