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一整夜都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过多久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楼下有人说话,声音很大,中间还混着碗筷磕碰和凳子拖动的声响。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已经亮了。
李阳穿好衣服下了楼,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镇上的熟人,在镇口下棋的周伯也在。几个人坐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说话压着嗓音。孙掌柜站在柜台后,神情严肃,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都泛了白。苏清瓷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口没动,只是盯着那群人发呆。
李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小声问出了什么事。苏清瓷朝那群人抬了抬下巴,告诉他昨晚苍梧山又亮了,这次不是往常的蓝光,是刺眼的红光,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镇上大半人都亲眼看见了。
李阳心里猛地一紧,他昨晚也从窗户里看到了那道红光,但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可听众人的说法,显然远不止一瞬。
一个中年男人说那红光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从山顶直射下来,整个清平镇都被映成了红色。他家养的狗从昨夜开始狂叫,一直叫到天亮,怎么打骂都停不下来。另一个老人也附和,说那红光不是从树梢冒出来的,是从树里透出来的,仿佛有东西在树芯里燃烧。还有人说自家的鸡昨夜全都不肯回窝,缩在墙角抖了一整晚,天亮才敢动弹。
周伯抽着烟袋,烟雾在昏暗的光里缓缓飘散,一直沉默着没开口。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说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苍梧山上的封印怕是要松动了。这红光在他爷爷那辈也出现过,当时亮了三天三夜,后面有个道士上山看了一趟,只见下山脸色铁青,叮嘱镇上人不许再靠近苍梧山了,转身便离开了,没过多久红光也就熄灭了。可这次的红光,比当年亮得太多。
旁边的人追问那个道士的下落,周伯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当时还有人说道士再也没下山,也有人说他去县城请了高人,具体情况也没有人知道。
李阳坐在一旁,面前的粥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动。苏清瓷也没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那几个人又说了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就陆续离开了。孙掌柜送走众人,回到柜台后叹了口气,说苍梧山的传闻闹了几千年,年年都说封印要破,可年年都平安无事。只是今年实在反常,异象出现的次数比往年多了太多。
苏清瓷问孙掌柜是否真的相信山上有东西。孙掌柜思索片刻,说宁可信其有,老辈传下来的说法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她小时候听讲,三百年前苍梧山的封印差点破开,整个镇子都在晃动,房屋摇摇欲坠,山上的石头不停滚落。后来来了几位修士,在山顶待了七天七夜,下山时全是被人抬着的,脸色惨白如纸,其中一人当场就没了气息。从那以后,苍梧山安静了三百年,而今年,正好是第三百年。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李阳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看向苏清瓷,对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掌柜连忙安抚两人,让他们要太担心,三百年以来镇上人依旧耕田打铁,安稳度。那东西被封了几千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李阳起身说要去铁匠铺,苏清瓷点了点头。
出了客栈,李阳没有直接去铁匠铺,而是先去了沈怀安住的院子。巷子里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响。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再敲两下,门缓缓开了。沈怀安站在门口,脸色比昨更加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李阳开口问他是不是也看到了红光,沈怀安点了点头。
李阳又问他这红光意味着什么,沈怀安沉默片刻,说父亲在世时曾讲过,苍梧山的封印靠一棵神树镇压。这棵树是当年六位修士耗尽毕生修为种下的,树扎进山底,将魔物牢牢钉在地下。树活封印便在,树死封印便破。这棵树早已枯了几千年,可系依旧存活,才让封印维持至今。一旦树发光,就说明树也在逐渐消亡。
李阳追问若是树彻底死了会怎样,沈怀安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院子中央,望向远处的苍梧山。山顶的枯树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清晰,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的手掌。他又说父亲还留下一句话,那本书记载的,就是枯树死后重新封印魔物的方法。
李阳摸了摸怀里的书,硬邦邦的书脊贴着口,被体温捂得温热。他不解地问沈怀安为何不自己保管,非要交给自己。
沈怀安苦涩一笑,说自己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李阳一时愣住,追问缘由。沈怀安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昨那两个寻书的人又来了,在院子外徘徊许久,显然已经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只是在等待时机动手。
李阳让他赶紧逃走,沈怀安却反问能逃到哪里去,镇子外大概率已经被人把守,他本出不去,只能在此等候。李阳想去找周铁匠帮忙找藏身之处,却被沈怀安拒绝了,说不想再连累他,自己的事自己承担。
话音刚落,沈怀安便转身回了屋,关上了房门。李阳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山上吹下来的风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凉得刺骨。他望向苍梧山的枯树,总觉得那树像一只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转身离开了院子。
赶到铁匠铺时,周铁匠已经开始打铁,炉火熊熊燃烧,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巷子里回荡。周铁匠看了他一眼,说他今天来得晚了。李阳解释说有事耽搁了,随后拿起锤子站到铁砧前,可心思完全不在打铁上,锤子接连打偏,打出的铁器歪扭不堪。周铁匠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脸色却沉了下来。
中午吃饭时,周铁匠坐在对面,问他是不是有心事。李阳嘴上说着没事,却瞒不过常年打交道的老师傅。沉默片刻后,李阳问周铁匠在镇上住了多少年,周铁匠说快三十年了。李阳又问他是否知道苍梧山上到底藏着什么。
周铁匠脸色一变,放下碗筷装了一袋烟,抽了两口才缓缓开口。他年轻时也问过父亲,得知苍梧山里封着一个上古魔物,三千年前从天而降,险些覆灭整个大乾王朝。后来六位修士舍身封印,种下枯树镇压,那几位修士也全都战死。没人知道魔物的具体模样,只知道绝不能让它冲破封印。
李阳追问若是魔物出来会怎样,周铁匠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说若是魔物出世,清平镇会化为乌有,苍梧山方圆百里都将生灵涂炭。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周铁匠磕净烟袋站起身,说这些事不是他们该心的,打铁人只要守好本分做好活计就行,自有修士处理山上的事。说完便拿起锤子继续打铁,锤声沉稳有力,一如往常。
李阳看着周铁匠宽厚的背影,忽然羡慕起这种简单的生活,可他身上牵扯着铜镜、印记、秘闻和苍梧山的异象,本无法置身事外。他握紧锤子,跟着敲打起来,两道锤声交织在一起,响彻铁匠铺。
下午李阳正在打造镰刀,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奔跑呼喊,还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他放下锤子走出棚子,只见巷子口围了一群人,一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说在苍梧山脚下砍柴时,看到山顶下来一个黑衣人,身形高大,步履飞快,转眼就到了半山腰,他吓得丢下柴火跑回了镇上。
人群瞬间动起来,有人提议告知镇长,有人忙着要回家关门,还有人猜测是魔物出世。周伯挤进来询问详情后,让众人散去,不必惊慌。
李阳回到铁匠铺,周铁匠也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停下了手中的锤子,看了李阳一眼,让他今早点收工。李阳点头应下,收拾好工具后便往客栈走。
走到巷子口时,他赫然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墙下,身着黑色长袍,身形高大,兜帽遮住了脸庞,只露出一截尖削且毫无血色的下巴。那人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有冰冷的东西在皮肤上攀爬。李阳加快脚步,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划过自己的后背,直到冲进客栈关上门,才稍稍安心。
苏清瓷见他神色慌张,连忙追问缘由。李阳怕她担心,起初没说,可手心冒汗、双手发抖的模样本瞒不住。在苏清瓷的追问下,他才说出了遇到黑衣人的事。
苏清瓷脸色骤变,说那两个寻书人还在镇上,如今又多了黑衣人,这一切绝非巧合。李阳也心知肚明,当即决定趁天黑去接沈怀安换个藏身地,白天人多眼杂,夜晚反而更安全。苏清瓷叮嘱他务必小心。
李阳出门查看,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天色渐暗,镇上的灯火陆续亮起。他快步赶到沈怀安的院子,敲门无人应答,推门发现房门虚掩着。院子里漆黑一片,堂屋没有点灯,他点燃油灯后,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沈怀安不见了。
他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看到人影,只在地上发现了杂乱的脚印,除了沈怀安的,还有几个硕大的脚印,深陷在泥土里,显然不止一人来过。墙角还掉落着一块沈怀安衣袍上的青布,地上有挣扎的痕迹。
李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沈怀安被人抓走了。对方大概率是为了那本书,可书在自己怀里,他们一旦发现书不在沈怀安身上,一定会回头寻找,而沈怀安在镇上只认识自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告诉苏清瓷沈怀安失踪的消息。苏清瓷脸色惨白,两人都清楚,那些人迟早会找到客栈。为了保住秘书记,也为了救沈怀安,必须把书藏好。苏清瓷让李阳把书交给她,说自己有稳妥的藏身之处。
李阳掏出书递给她,苏清瓷塞进衣袖,转身去了后院的杂物间,许久才空着手回来,说已经藏好,绝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坐在大堂里,一言不发地吃了晚饭,食不知味。饭后各自回房休息,李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吠,脑海里全是沈怀安的模样,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
次一早,李阳下楼就看到大堂里坐着那两个灰衣短打、腰间佩刀的寻书人。两人盯着门口,看到李阳下来,高个子投来冰冷的目光。孙掌柜和苏清瓷都神色紧张,苏清瓷与他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李阳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了早饭,能清晰感觉到两人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两人坐了一刻钟便起身离开,走时高个子回头瞥了他一眼,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李阳走到苏清瓷身边,询问两人来意。苏清瓷说他们在找一个二十出头、穿青衫且右手有伤的年轻人,自己谎称没见过,两人不信,在客栈上下搜查了一圈,一无所获才离开,而且肯定还会再来。
李阳叮嘱她多加小心,随后便赶往铁匠铺。巷子口,那个黑衣人依旧站在昨的位置,一动不动。李阳从他身边经过,只觉得后背发凉,快步走到了铁匠铺。
周铁匠见他气色不佳,问他是不是没睡好,李阳点头应下,随后拿起锤子打铁,试图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思绪始终纷乱如麻。
中午吃饭时,周铁匠突然说外面有人找他。李阳抬头一看,正是那两个灰衣人中的矮个子,对方阴恻恻地笑着,询问他是否见过一个二十出头、右手有伤的青衫年轻人。李阳一口咬定没见过,矮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放下窝藏逃犯的狠话后,转身离开了。
周铁匠提醒李阳,这些人不像官差,让他多加提防,李阳点头记下。
下午收工后,李阳先去了沈怀安的院子,现场依旧保持着原样,他捡起墙角的青布塞进衣袖,才转身返回客栈。巷子口的黑衣人已经不见,天色渐暗,镇上灯火通明。
回到客栈,孙掌柜说苏清瓷在后院。李阳赶到后院,苏清瓷正拿着一个布包等他,交给他,让他贴身收好,确保万无一失。
两人回到大堂,苏清瓷说今来了四个灰衣人,在镇上挨家挨户搜查,很快就会锁定客栈。李阳让她放宽心,书藏得隐秘,对方即便搜查也找不到。两人都清楚,平静的子所剩无几,清平镇的危机,正随着苍梧山的红光,一步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