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整。
小区门口那十几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没熄火,也没人下来。车窗全黑,看不见里面,只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这到底啥情况啊?”
“不知道啊,来了快半小时了,就这么停着,也不动。”
“该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抓人用得着这么多车?这阵仗,得是多大的官儿?”
门卫爷爷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的茶杯都忘了喝,烟灰掉了一身也没发觉。他在这个小区看了二十年大门,头一回见这排场。
苏念站在窗前,抱着苏小念,心跳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能感觉到儿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突然,最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
紧接着,十几辆车的门同时打开,跟排练好似的。
下来的人有男有女,都穿着便装——深色外套,利落的短发,脊背挺得笔直。但那股子气质,压都压不住。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扫视四周的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为首的是个男人。
他一下车,周围那些嘈杂声突然就静了。
男人肩宽腿长,一身黑色风衣,傍晚的风吹过来,风衣下摆微微扬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扫过去,跟刀子似的,又锐又利。
肩膀上没肩章,什么标志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军人。
而且绝对不是普通军人。
人群里有人小声惊呼:“,这气场……是特种兵吧?”
“什么特种兵,我看像更高级的……”
“别说了别说了,他们过来了!”
男人带着队伍,穿过小区门口,往里面走。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往两边让,像水分开一样,让出一条道来。
没有人挡路。
没有人敢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过去。
苏念在四楼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男人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隔得这么远,苏念却觉得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她看见他抬起腿,迈进了楼道。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一下,一下,一下。
越来越近。
苏念把苏小念放下来,握着他的小手。她的手在抖,苏小念的手却稳稳的。
苏小念抬头看她,小声说:“妈妈不怕。”
苏念低头看着他,想笑一下,但嘴角抖了抖,没笑出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苏念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男人。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把楼道都站满了。但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没有人往里乱看,也没有人乱动。
男人的目光从苏念脸上掠过,然后往下移。
落在苏小念身上。
苏小念站在妈妈身侧,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
男人站定。
他身后所有人同时立正,动作整齐划一,跟一个人似的。
男人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举到眉梢。
对着苏小念,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小念同志,”他声音低沉,却有力得像是能穿透墙壁,“组织来晚了!”
楼道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呼吸声。
苏小念愣了愣。
他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看着那只举到眉梢的手,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站得笔直的人。
然后他松开妈妈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举起自己的右手,学着他们的样子,五指并拢,举到眉梢。
回了一个军礼。
小小的手,举得不够高,姿势也不够标准,但那股认真劲儿,谁看了都知道——他在尽全力。
男人的眼神动了动。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夺眶而出。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身后那些邻居,全从门里探出头来。隔壁李嘴张得老大,三楼的小两口挤在门口,楼上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也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
有人悄悄举起手机。
旁边一个便衣人员立刻走过去,礼貌地做了个手势:“您好,请不要拍照。”
那人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讪讪地笑了笑。
男人放下手。
他看着苏小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向苏念。
“苏念女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您做了一个伟大的选择。”
苏念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是陆战霆。”他说,“从今天起,负责你们母子的安全和生活安排。请跟我走。”
他侧过身,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后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苏念低头看着苏小念。
苏小念仰着脸,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信任。
苏念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走吧,念念。”
她迈出了那扇门。
走过楼道,走过楼梯拐角,走过那些静静立着的人。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还开着,门口的小熊地垫歪了。里面那张餐桌,那个旧沙发,那台总是嗡嗡响的空调,都还在。
她在那儿住了五年。
在那儿养大了儿子。
苏小念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苏念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单元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空气里有煎饼摊飘来的葱香味儿,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外面站满了人,全是小区的邻居。李、门卫爷爷、三楼的小两口、卖煎饼的阿姨……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但他们都没说话。
那些便衣人员已经站在四周,形成一道人墙。
陆战霆走在前面,亲自打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
苏念弯下腰,先把苏小念抱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那一瞬间,苏念听见车门沉闷的响声,闻到了车里面皮革的味道。座椅很软,空调开得刚刚好,跟前一秒还站在外面的嘈杂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小区,驶上大路。
苏念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煎饼摊越来越远,阿姨还站在那儿往这边望。便利店门口的灯箱亮着。那个每天等红灯的十字路口,今天绿灯正好。
苏小念靠在她身上,小手攥着她的衣服。
“妈妈,”他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苏念低头看着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去一个能保护你的地方。”
苏小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前面,陆战霆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苏念抱着儿子,闭上眼睛。
耳边是轮胎碾压路面的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睁开眼,看向前面的陆战霆。
“陆……首长?”
陆战霆从后视镜里看她:“叫我陆队就行。”
“陆队,我想问……”她顿了一下,“那个地方,我能陪他多久?”
陆战霆沉默了几秒。
“这个,到了再说。”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苏小念,那张小脸被车窗外流动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苏小念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他的小手一直攥着她的衣服,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