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蹲在后山砍柴的地方，盯着地上的脚印，盯了很久。
那是陌生的脚印。不是他的，不是李青云的，不是王铁牛的，也不是小锦的。两双脚印，一深一浅，从山脚的方向来，往后山深处去。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泥土还是湿的，是昨晚留下的。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
后山深处，是那片没人去的荒林子。再往里，是悬崖。
他攥紧手里的柴刀，转身就往回跑。
破庙里，林衍正蹲在那块黑板前，用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木头冲进来，喘着气。
“宗主！”
林衍回头，看见他的脸色，放下炭笔。
“怎么了？”
木头指着后山的方向。
“脚印。后山有脚印。不是咱们的。”
林衍站起来，脸色变了。
李青云、王铁牛、小锦都围过来。
林衍看了他们一眼，说：
“走，去看看。”
—
后山，那串脚印还在。
林衍蹲下来，看得很仔细。木头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些脚印，指节攥得发白。
“两双脚印。”林衍说，“一深一浅。深的那双脚力重，是个男人。浅的那个轻一点，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小孩。”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
“往深处去了。那里没路。”
李青云脸色发白。
“宗……宗主，有人来过了？”
林衍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回去，清点东西。”
破庙里，木头翻开本子，开始清点库存。
粮，两袋。伤药，三包。银子，二十三两。刀，七把。符纸，一沓……
他数着数着，忽然停下来。
“宗主。”
林衍走过来。
木头指着本子上的记录。
“伤药，昨天还有三包。现在……两包。”
林衍低头看那堆东西。伤药确实少了一包。
木头继续翻本子。
“粮，昨天两袋。现在……一袋半。”
他抬起头，看着林衍。
林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看着所有人。
“昨晚谁最后睡的？”
李青云愣住。
“我……我最后睡的。”
林衍看着他。
“你看见什么了吗？”
李青云拼命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没有。我睡之前，大家都睡了。”
林衍没再问。
他走到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今晚，我守夜。”
—
夜里，破庙里黑漆漆的。
木头躺在草上，没睡着。他盯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李青云的，浅。王铁牛的，重。小锦的，几乎没有声音。林衍的，不在——他守在门口。
门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的。
但没风。
木头猛地坐起来，攥住身边的刀。
他看见一个人影，正从草堆那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是张二狗。
一个多月前收的弟子，平时话很少，总是蹲在角落里，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木头记得他，因为他在本子上记过一笔：“第？天，收张二狗，F级，不爱说话。”
张二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木头攥着刀，站起来，跟上去。
他走得很轻，很慢，像猫。
张二狗往后山的方向走，走得很快。他手里攥着个布包，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木头跟在后面，躲在一棵树后，看着他。
张二狗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
树后闪出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是张管家。
张二狗把布包递给他。张管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扔给张二狗。
张二狗接住钱袋，揣进怀里。
张管家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张二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林衍。
张二狗愣住，手里的钱袋掉在地上。
林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木头从树后走出来，站在林衍旁边。
张二狗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宗……宗主……”
林衍蹲下来，捡起那个钱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银子，白花花的，至少五十两。
他把钱袋放在张二狗手里。
“拿着。”
张二狗愣住。
林衍站起来，看着他。
“为什么？”
张二狗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他们……他们给我钱。”他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百两。我……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多钱。”
林衍点点头。
“他们让你什么？”
张二狗的声音更小了。
“让我……让我画你们的地形图。还有，每天报你们几个人。”
林衍沉默了两秒。
“画了吗？”
张二狗点头。
“报了？”
张二狗又点头。
林衍没再问。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回头。
“你走吧。”
张二狗愣住。
“宗……宗主？”
林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拿着那些钱，走吧。”
张二狗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木头站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张二狗脸上，照在他惨白的嘴唇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宗主，他们……他们后天到。不是一个人，是十个人。姓吴的那个，带队的。”
林衍没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二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袋。
五十两。
他攥紧钱袋，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木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缩进山影里。
他翻开本子，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27天夜里，张二狗走了。宗主让他走的。”
他写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风从山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破庙。
—
破庙里，所有人都醒了。
李青云脸色煞白，王铁牛攥着符纸发抖，小锦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门口。
林衍坐在草上，闭着眼睛。
木头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李青云忽然开口：
“宗主，为什么不他？”
林衍没睁眼。
“他什么？”
李青云愣住。
“他……他出卖我们！”
林衍睁开眼，看着他。
“他是被人拿钱买的。了他，还有下一个。”
李青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衍又闭上眼睛。
“让他走。他会回来的。”
木头愣住。
“为什么？”
林衍没回答。
木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宗主说，他会回来的。”
—
天亮的时候，山门外有人敲门。
木头第一个冲出去。
张二狗跪在山门口，跪在晨光里。
他浑身是泥，脸上有泪痕，也有涸的血迹。他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木头站在山门后面，攥着刀，看着他。
林衍走出来，站在木头旁边。
张二狗抬起头，看着林衍。
“宗主，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们……他们打我。说我给的情报不准。说我是双面间谍。我把钱还给他们了，他们还是打。”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没地方去了。”
林衍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木头忽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张二狗抬起头，看着他。
木头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进来吧。”
张二狗愣住。
木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窝头还有。”
张二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从山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沾满泥泞的衣裳上。
他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跟上去。
破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张二狗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木头从角落里拿出半块粮，递给他。
“吃。”
张二狗接过粮，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他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出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木头站在他旁边，翻开本子，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27天早晨，张二狗回来了。他说，他把他们的计划都告诉我们。”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张二狗。
张二狗还在哭。
但哭完之后，他会说出来。
那些计划，那些人数，那些时间。
木头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所有人身上。
照在那个蹲在地上哭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