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口疼得厉害，翻身都费劲。萧远山来看过他两次，换了药，把了脉，说骨头在长，没事。周元来了三趟，每次带不同的吃食，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外门的事。谁又跟谁打架了，谁被王浩欺负了，谁在青云试上出了风头。林尘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躺着看房梁。
第二天，疼得好些了，能自己坐起来。他把太虚玉佩拿出来看，翻来覆去地看。玉佩上的纹路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活的，在玉里面慢慢游动。他试着往玉佩里输真气，玉佩烫了一下，烫得他一哆嗦，差点扔出去。但烫过之后，口不那么疼了。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玉佩的作用。
第三天，他能下地走了。站在院子里，天已经放晴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口还有一点闷，但不碍事。萧远山说再养几天就能练剑了。
“别急。”萧远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三天。骨头虽然没断，但裂了，不好好养着，以后会有毛病。”
“我知道。”林尘说。他确实不急。急也没用。
“青云试打完了。”萧远山喝了口茶，“前八名出来了。萧天行第一，林诗语第二，楚云飞第三，韩雪第四。王天霸第五。”
林尘没说话。萧天行第一，意料之中。
“王天霸半决赛碰上了萧天行。”萧远山看了他一眼，“三招就输了。”
林尘愣了一下。王天霸打他，用了三掌。萧天行打王天霸，也用了三招。都是三，但意思完全不一样。
“差距这么大？”他问。
“凝气九层和凝气九层也不一样。”萧远山放下茶杯，“萧天行九层巅峰，半只脚已经踩进筑基了。王天霸才九层中期，差着档次。就像你跟王浩，都是凝气七层，你打他三招都用不了。”
林尘点头。
“好好养着。”萧远山站起来，“养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
又养了四天，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疼了，也不闷了，只是用力的时候还有一点酸。萧远山说可以练剑了，但不能太猛。
林尘重新拿起剑的时候，手生了。
七天没碰剑，手指头不听话，握剑的力道不对，出剑的角度也偏。第一式“青云直上”刺出去，剑尖飘了一下，没钉住。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他没着急，一招一招地练。劈、刺、撩、扫、点、挑、斩、截、格、架、挡、化，十二式基础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三遍。手慢慢热起来了，剑也听话了。
练到第四遍的时候，手不生了。剑在手里跟长上去似的，想往哪儿刺就往哪儿刺，想怎么劈就怎么劈。
他又把《青云剑诀》前六式练了一遍。第一式“青云直上”，第二式“风卷残云”，第三式“云开见”，第四式“拨云见月”，第五式“云海翻腾”，第六式“剑指苍穹”。一式一式地练，练到第六式的时候，真气灌入剑身，剑尖带起一道剑气，把院墙上的一块砖削掉了一个角。
他收剑，站在院子里喘气。口有点酸，但不疼。
萧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练完，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跟我走。”
“去哪儿？”
“十万大山。”
—
十万大山。
林尘站在山脚下，抬头看那些熟悉的山峰。三个月前，他从这里走出去。三个月后，他又回来了。
“你知道十万大山里最值钱的是什么吗？”萧远山走在前头，也不回头。
“灵药？”林尘说。
“灵药值钱，但不是最值钱的。”萧远山拨开一丛灌木，“是妖兽内丹。”
林尘跟上他：“我们来猎妖兽？”
“不。”萧远山摇头，“我带你来，是让你看看，你的剑到底有多快。”
林尘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之前的那头铁背狼，是一阶下品。”萧远山一边走一边说，“一阶下品的妖兽，实力相当于凝气五六层的修士。你现在凝气七层，它不难。但你知道一阶中品的妖兽有多强吗？”
“凝气七八层？”
“不止。”萧远山停下脚步，“一阶中品的妖兽，实力相当于凝气八层到筑基初期。不是修士能比的。妖兽皮糙肉厚，力气大，速度快，同级别的修士碰到妖兽，十个有九个打不过。”
“那我们来做什么？”
“来找一头一阶中品的妖兽。”萧远山回头看他，“你打。”
林尘愣了一下：“我打？我才凝气七层。”
“所以才让你打。”萧远山继续往前走，“闭门造车练一百年，不如打一架。你的《青云剑诀》练到第六式了，但你没用过。打王天霸的时候，你用的是第几式？”
林尘想了想：“第三式和第六式。”
“第三式用对了，第六式没用好。”萧远山说，“第六式‘剑指苍穹’，不是你这么用的。你那一剑，真气灌得太猛，剑身受不了，你也受不了。打完那一剑，你手都抬不起来了吧？”
林尘没说话。确实，打完第六式，他的右手抖得厉害，剑都握不住。
“你知道为什么吗？”萧远山问。
“真气不够？”
“不全是。”萧远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是你的境界不够。凝气七层的真气量，撑不起第六式。就像一个小孩子拿大人的刀，拿得动，但挥不起来。”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萧远山竖起两手指，“第一，突破到凝气八层。真气量上去了，自然就能用了。第二，找到一种方法，用最少的真气打出最大的威力。”
“什么方法？”
“剑意。”萧远山说，“剑意不是真气，是一种感觉。就像你砍柴的时候，一刀下去，不用使劲，柴就劈开了。因为你熟悉那个力道，熟悉那个角度。剑意也是这个道理。当你对剑足够熟悉的时候，你不用使劲，剑自己就会走。”
林尘听着，似懂非懂。
“听不懂没关系。”萧远山笑了，“打一架就懂了。”
—
他们在山里转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处山涧边找到了目标。
一头赤炎虎。
一阶中品妖兽，体型比铁背狼大了一倍，通体赤红色的皮毛，像一团火。它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打得石头啪啪响。
“一阶中品。”萧远山蹲在灌木丛后面，压低声音，“相当于凝气九层。打不打？”
林尘看着那头老虎。它的体型太大了，趴在那里都有一人多高。它的爪子有脸盆那么大，一巴掌拍下来，能把石头拍碎。它的牙齿很长，露在外面，黄黄的，上面还挂着肉丝。
“打。”他说。
“小心它的尾巴。”萧远山说，“赤炎虎的尾巴比爪子还厉害，一尾巴能把人抽飞。”
林尘点头，握紧剑，从灌木丛后面走出去。
赤炎虎立刻发现了他。它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盯住林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石头在磨。
林尘站在十步之外，没动。赤炎虎也没动。一人一虎对视了三个呼吸。
赤炎虎先动了。它从石头上一跃而起，速度比铁背狼快了一倍不止。眨眼就到了林尘面前，一巴掌拍下来。
林尘侧身躲开，剑同时出鞘，刺向赤炎虎的脖子。
“叮——”
剑刺在赤炎虎的脖子上，像是刺在铁板上，只进去了一点点。赤炎虎吃痛，发出一声怒吼，尾巴横扫过来。
林尘来不及躲，只能收剑格挡。
“砰！”
尾巴抽在剑上，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地。
手在抖。虎口又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赤炎虎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又扑了过来。这一扑更快，更猛，爪子带着风声。
林尘往旁边滚，险险躲开。赤炎虎的爪子拍在他身后的树上，碗口粗的树咔嚓一声断了。
林尘站起来，口疼得厉害。伤还没好全，这一摔又扯到了。
赤炎虎转过身，又扑过来。
他咬牙，不退反进。第三式“云开见”，剑从下往上撩，刺向赤炎虎的肚子。那里的皮毛薄，是弱点。
赤炎虎似乎知道他的意图，身子一扭，躲开了这一剑。同时尾巴又抽过来。
这次林尘没躲。他硬挨了一尾巴，趁赤炎虎收尾的瞬间，一剑刺进它的肚子。
“噗——”
剑没入了半尺。赤炎虎发出一声惨叫，疯狂地挣扎，爪子乱拍，尾巴乱抽。林尘被拍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赤炎虎跑了。留下一路血迹，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林尘躺在地上，浑身疼。口、后背、胳膊，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看着头顶的树叶，树叶在风里晃，一摇一摇的。
萧远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没死吧？”
“没死。”林尘喘着气，“跑了。”
“跑了就对了。”萧远山把他拉起来，“你那一剑刺得不浅，它跑不远。追不追？”
林尘站起来，腿在抖。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剑上还有血，赤炎虎的血。
“追。”
—
他们循着血迹追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山洞前找到了赤炎虎。
它趴在洞口，肚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已经没有力气跑了。看到林尘，它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威胁，是哀求。
林尘站在三步之外，握着剑。
赤炎虎的眼睛是黄色的，很亮，跟灵溪镇山上那些野兔的眼睛一样亮。它看着林尘，眼里的凶光没了，只剩下一片浑浊。
林尘的剑举起来，又放下了。
“它要死了。”萧远山说，“不它，它也活不过今天。”
林尘蹲下来，看着赤炎虎。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喘得很厉害。血把地上的土都染红了。
“你走吧。”他说。
赤炎虎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山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萧远山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林尘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是不是不该放它走？”
“为什么不该？”
“它是妖兽。妖兽吃人。”
“它也快死了。”萧远山说，“一个快死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林尘没说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它吗？”萧远山问。
“它太快了。”
“不是。”萧远山摇头，“是你的剑不够快。”
林尘愣了一下。
“你的《青云剑诀》练了三个月，前六式都学会了。但你知道为什么第六式用不好吗？不是境界不够，是你没找到那个感觉。”
“什么感觉？”
“剑意。”萧远山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一树枝，“你看这树枝。”
他把树枝握在手里，随手一挥。树枝划过空气，发出“呜”的一声。
“这是你的剑。”他说，“有声音，有力道，但没魂。”
他又挥了一下。这一次，树枝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但林尘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凉飕飕的。
“这才是剑。”萧远山把树枝扔了，“当你挥剑的时候，不用想怎么刺、怎么劈，剑自己会走。到那个时候，你就懂了。”
林尘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怎么才能到那个程度？”
“练。”萧远山说，“一天一千遍。练到剑跟手长在一起，练到睡觉的时候手里也握着剑。没有别的办法。”
林尘点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了，结成痂，硬硬的。他把剑握紧，感受剑柄的温度。铁剑是凉的，贴着掌心，很实在。
“走吧。”萧远山说，“回去练剑。”
—
回到萧家，林尘把剑擦净，收好。
他坐在床上，拿出太虚玉佩。玉佩又热了，比前几天都热。他把玉佩握在手里，闭上眼睛，让真气在身体里走了一遍。
真气走到口的时候，玉佩突然烫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是真的烫，像被火燎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玉佩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玉佩自己在发光。那些纹路在玉里面游动，越来越快，像一群受惊的鱼。
然后，一股热流从玉佩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过了肩膀，到了口。
疼。
不是那种锐利的疼，是闷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口里往外顶。他咬着牙，忍着，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热流在口转了三圈，然后往下走，到了丹田。
丹田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感觉炸了。一股真气从丹田喷出来，顺着经脉往全身跑。跑到哪里，哪里就热。热得他浑身冒汗，衣服都湿透了。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低头看玉佩。玉佩不发光了，纹路也安静了，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觉得不一样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变了。
他试着运转《青云诀》，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
快了。比之前快了一倍。
他愣了一下，又走了一圈。还是快。真气在经脉里跑得飞快，像一条小河变成了大河。
凝气八层。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之前怎么都突破不了的瓶颈，就这么突破了？没有闭关，没有吃药，就是玉佩烫了一下，就突破了？
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佩上的纹路比之前少了一些，不是模糊了，是消失了。那些游动的线条少了好几，剩下的也更淡了。
“你帮我突破了？”他问。
玉佩没回答。它是块玉，不会说话。
但他觉得它听懂了。
—
第二天，萧远山来看他练剑。
林尘站在院子里，右手握剑，左手垂在身侧。
“开始吧。”萧远山说。
林尘出剑。第一式“青云直上”，剑尖稳得像钉在墙上。第二式“风卷残云”，剑刃带起一阵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第三式“云开见”，剑从下往上撩，角度刁钻。第四式“拨云见月”，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剑气四溢。第五式“云海翻腾”，剑影层层叠叠，像海浪一样涌出去。第六式“剑指苍穹”，真气灌入剑身，剑尖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院墙上的砖被削掉了一块。
六式练完，他的手不抖。
萧远山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突破了？”
“嗯。昨晚。”
“凝气八层？”
“嗯。”
萧远山没问他怎么突破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再练。”
林尘又开始练。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一遍，两遍，三遍。
练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萧远山问。
“第六式。”林尘说，“感觉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清。”林尘握着剑，“以前用第六式，得使劲把真气灌进去。现在不用了。剑自己会吸。”
萧远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再试一次。”
林尘深吸一口气，出剑。第六式“剑指苍穹”，真气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到了剑上。不是他灌的，是剑自己吸的。剑身发出一声轻吟，嗡嗡的，像是活的。
剑气从剑尖射出去，打在院墙上，“砰”的一声，青砖碎了一块。
萧远山看着墙上那个洞，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吃饭。下午继续练。”
“练到什么时候？”
萧远山回头看他，嘴角有一丝笑：“练到你用第六式的时候，剑不出声。”
林尘愣了一下。不出声？剑怎么可能不出声？
“你知道昨天我用树枝挥那一下，为什么没声音吗？”萧远山问。
林尘摇头。
“因为那一剑没有用蛮力。”萧远山说，“力是力，气是气。你的剑有真气，有力道，所以有声音。什么时候你的剑没有声音了，你的剑意就出来了。”
林尘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剑。
没有声音的剑，是什么样的剑？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