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染，我找了你三年。”
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分不清这个哆嗦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这句话。
她回过头，看着他的脸。
路灯的光终于照到了他的正面。他的脸和记忆里不一样了——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直，但眼窝比以前深了，像被人用勺子挖掉了一块。颧骨也突出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线条比以前更凌厉，也更冷硬。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永远克制、永远冷静、永远隔着一条河的陆砚洲。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像一座休眠了太久的火山，表面的岩石已经冷却变硬，但底下的岩浆一直在翻涌，一直在寻找裂缝。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三年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是克制的、冷静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会帮她拎东西，会送她回宿舍，会在大雨里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淋湿半边肩膀，会在她感冒的时候给她买药，会在她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陪她在实验室坐到凌晨。但他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这种眼神，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跳又不敢跳，脚底的碎石已经开始松动，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深渊的寒意，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因为他已经不想回头了。
“找我什么？”时染问，“你不是说我们不合适吗？”
陆砚洲的手指收紧了。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微微的颤，是那种用尽全力去控制但还是控制不住的抖，像一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那是三年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们认识的第三年，在她以为一切都水到渠成的那天，在他送她回宿舍的晚上，她鼓起勇气问他“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又亮了，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沉默里溺死。
然后他说：“我们不合适。”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但砸在她心上，重得像一座山，把她整个人都压垮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然后转身上了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她在黑暗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终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删掉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搬出了和他合租的房子，换了手机号，退了学。
对，她退了学。因为他是她的导师。因为她没有办法每天在实验室里看到他，听他平静地叫她“时染同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做不到。她试过，只试了三天，三天里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个实验都做不出来，她坐在显微镜前面，看到的不是细胞，是他的脸。
“时染。”陆砚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的一声。
“当年的事——”
“别说了。”时染打断了他，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边缘锋利得能割伤人，“我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