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坐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张借阅记录和工资条,声泪俱下。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嘴上说留下来,背地里偷偷攒钱要跑!”
二舅拍了一下茶几,声音震得杯子响。
“苏念,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三姨摇头叹气。
“我就说嘛,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不好管的。”
远房表叔附和。
“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嘛,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舅妈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到我面前。
“念念,意思是,今天你当着全家人的面,写一份保证书。保证填本市师范,保证毕业后回家工作,保证永远不离开你妈。”
永远不离开。
我盯着那张白纸。
上辈子,我写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那三条保证,后来变成了三条绞索,一条勒住我的学业,一条勒住我的婚姻,一条勒住我的命。
全家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十一双眼睛,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疼。
妈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虚弱的,可怜的语调:”念念,妈求你了。你写了,妈就安心了。妈不想再割腕了。妈怕疼。”
怕疼。
我差点笑出来。
你怕疼,那我呢?
我被那个男人打了三年,肋骨断过两,手指骨折过一次,最后一次打到出血被紧急送医,直接摘除。
那时候你在哪?
你在电话里说:”忍忍就过去了,子是要过的,你不顾命了?”
我拿起那支笔。
十一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放下笔,推到桌子中间。
04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纸上写着:”我不保证。”
三个字。
客厅里瞬间炸了。
“苏念!你反了天了!”二舅拍桌子站起来。
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脸色灰白,嘴唇在抖,手下意识地去摸腕子。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你们听好。”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写。今天不写,明天不写,永远不写。”
“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孝,可以去法院告我。”
“但如果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再当着我的面用死来威胁我。”
“我会报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报警这两个字,在这个活了十八年的家里,比任何脏话都刺耳。
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报什么警?你报警说你妈你填志愿?你说出去不嫌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
小姑拽了拽舅妈的袖子,没让她再说下去。
大姨急忙去扶妈,一边扶一边回头瞪我。
“苏念!你妈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一辈子良心过不去!”
我看着大姨,忽然问了一句上辈子从没问过的话。
“大姨,你自己的女儿嫁到了深圳,你咋没去死呢?”
大姨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你怎么说话的!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你告诉我。”
大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客厅里十一个大人,没有一个能回答我。
因为答案太简单了: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大姨的女儿不好控制,而我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