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不够?”
我看着他手里的毛票,看着他光着的一只脚——他跑出来的时候太急,只穿了一只鞋。
另一只脚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上,黑一块灰一块,脚趾头缝里还有泥。
我突然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着急。
是心疼。
“你攒这钱嘛?”我问他。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想给你买件新衣服。你嫁过来,还没穿过新衣服。”
我哭得更厉害了。
抱着婷婷,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有人看我,有人指指点点。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这个男人,兜里揣着十八块七毛钱,想给我买件新衣服。
医生出来了:“别哭了,先去办住院,押金不够先欠着。”
李建国连说了三声“谢谢”,鞠了三个躬,把九十度的躬鞠成了一百二十度。
那天晚上,婷婷的烧退了。
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发现李建国趴在床尾,一晚上没合眼。
我问他:“你怎么不睡?”
他说:“我怕婷婷再烧。”
6
婷婷一岁那年,李建国学会了唱儿歌。
是跟隔壁王婶学的。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小燕子”三个字,他能唱出五个调来。
婷婷每次听都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建国看她笑,也跟着笑。
两个人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我坐在旁边纳鞋底,嘴上说“难听死了”,但每次他唱,我都会停下来听。
他唱完了,我假装没听。
他说:“翠花,我唱得咋样?”
“难听。”
“哦。”
他低下头,有点失落。
第二天又唱。
唱了一整个春天。
7
1988年,婷婷三岁了。
我又怀上了。
这次是儿子。
婆婆的态度好了很多,托人捎来五十个鸡蛋和两只老母鸡。
“翠花啊,这次好好养着,别累着。”
我收了鸡蛋,没说话。
李建国下班回来,看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过来蹲在我面前。
“翠花,你不高兴?”
“没有。”
“你是不是……怕又生丫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
“翠花,”他说,“丫头也好,小子也好,都是咱们的娃。”
“你不想要儿子?”
“想。”他说,“但更想你好好的。”
那天下雨了,他把我扶进屋里,自己去院子里收晾着的尿布。
雨很大,他跑进跑出,头发贴在脑门上,衣服湿透了。
我把姜汤端给他,他接过来,吹了吹,一口喝了。
辣得直哈气。
“翠花,你熬的姜汤真好喝。”
“就是姜和红糖,有什么好不好喝的。”
“你熬的就好喝。”
我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儿子生下来那天,李建国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男孩,七斤二两。”
他看了一眼,说:“我老婆呢?我老婆咋样?”
护士说:“大人小孩都好。”
他才笑了。
那个笑,跟婷婷出生时一样。
没有区别。
8
儿子三岁那年,纺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