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药是臣妾让人取的,但是拿去做了什么,臣妾不能说。”林棠道。
林棠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孟皇贵妃眉头紧蹙,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严厉:“林贵妃,事涉皇子与后宫安宁,岂容你一句‘不能说’便遮掩过去?你须得说清楚,取这细辛,究竟意欲何为?”
林棠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娘娘明鉴,此事关乎臣妾心底最在意之人、最在意之事,故……实在难以启齿,更不能公之于众。”
“臣妾甘愿受罚,但求娘娘莫要再追问缘由。”
兰妃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当即冷笑出声:“好一个难以启齿,你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自己调换了药粉,如今眼看遮掩不住,就想用这种含糊之辞蒙混过关!皇贵妃娘娘,您可不能再被她骗了!”
林棠不再辩解,只盈盈跪倒在地,背脊挺直。
她微微抿着红唇,那唇色嫣红欲滴。
孟皇贵妃看着她,眼中掠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林贵妃,你真是糊涂,为一己私欲调换药粉,害己伤人,连累皇嗣受罪,也搅得后宫不宁,这又是何苦?”
她顿了顿,似下定决心:“你既不肯说,本宫也只好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奏皇上知晓了。”
“不必禀奏了。”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自殿外传来。
众人诧异,回头看去。
只见殿门处光影微动,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银白色的龙纹常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暗金色的纹路在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来人眉目如画,却又冷峻如覆雪寒峰。
萧砚竟然来了。
林棠也有些意外,悄悄地挑了一下眉梢。
众人连忙行礼:“参见皇上。”
萧砚目光扫过一众嫔妃,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棠。
俊美清冷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径直走到林棠身边,略一俯身,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伸到了林棠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棠微微一愣,抬起那双洇着水汽,愈发显得乌黑润泽的眸子,看向他。
“起来。”萧砚淡声说。
林棠被他轻轻一带,便站了起来。
因膝盖发酸,她身形微微晃了晃,萧砚的手臂适时地在她腰间虚扶了一下,随即松开。
“站到朕身后去,听朕说,你不必开口。”
林棠长睫飞快地颤了颤,抬眸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沉静,便乖顺地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低垂着头,露出那一截莹白如玉的后颈,在萧砚身侧显得格外纤细娇小。
兰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不甘也委屈:“皇上!您为何还要包庇林贵妃?小皇子因她之故起了红疹,难受得紧,她非但不肯解释清楚那害人的细辛从何而来,还巧言令色遮掩!皇上,您可不能因旧情而偏袒啊!”
萧砚这才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兰妃心底一寒。
“细辛是林贵妃为朕取的。”
“什么?”殿内哗然。
萧砚从容不迫:“朕从前有寒症,入夜手足冰凉,难以安枕,此事,贵妃最为清楚。”
“她取细辛和天星草等药,是看中细辛内祛阴寒的功效,制成药丸供朕服用,那药丸,昨夜已经送到朕的手上了。”
一旁的太医闻言,恍然大悟,连忙拱手:“皇上所言极是,细辛确有此效,只是用量需极为谨慎。”
“制成丸剂内服,对驱散脏腑阴寒之气颇有助益。”
方嬷嬷跪在地上,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
她昨确是奉命去取了细辛还有天星草的药,当时林棠只随口说都要一些。
她还以为是主子为了混淆视听随意点的,没想到竟然真是为了给皇上配药?
她偷偷抬眼,看向站在皇上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的林棠。
只见林棠长睫低垂,神情温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被问时的冷幽?
方嬷嬷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更深的敬畏。
这位主子,心思之深,算计之远,实在可怕。
孟皇贵妃面露不解:“皇上龙体有寒症,臣妾等略知一二,只是林贵妃既是为皇上配药,为何方才宁可受罚,也不肯解释清楚呢?”
萧砚也侧首,看向身侧的林棠,薄唇微启:“你自己说?”
林棠抿了抿唇,抬眼看他,那双猫儿似的眸子里水光盈盈,带着点依赖。
萧砚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不说话?”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林棠忽然踮起脚尖,凑近萧砚。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然后靠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娇娇怯怯地说了句——
“您不是不让臣妾说话吗?”
那姿态亲昵又依赖,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憨。
萧砚听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淡然。
“说吧,朕准了。”
林棠这才看向众人,手里还要抱着萧砚的胳膊不放。
“从前给皇上缓解寒症,用的是别的法子,在江南时得知这一个偏方,只想试试,又怕说了让大家误会,故而不想明说。”
一旁的丛云听得目瞪口呆。
她确实提过从前贵妃用身体给皇上暖脚的事,可那不过是为了羞辱林棠罢了。
要让林棠知道,以前的林贵妃跟皇上亲密无两。
谁能想到,林棠竟能将这一句话,立刻转化成如此天衣无缝,更能彰显她对皇帝深情款款的理由?
甚至不惜被罚也不明说,仿佛守护着她跟皇帝共同的秘密一样。
这急智,这脸皮,这利用一切条件为己所用的本事……丛云只觉得后背发凉。
再者,林棠是什么时候派人给皇帝送药丸的?丛云在她身边伺候,竟不知道!
不光林棠身边的这几个人了,兰妃也诧异地无可言说。
孟皇贵妃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你看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也不早些说清楚?白白跪了这许久,还差点被误会了去。”
林棠低下头:“经历过大生大死,臣妾觉得,被误会一些也没什么,只要不伤害到心里所在意的人,委屈就委屈点吧。”
这句话,倒是让萧砚更加脸色冰冷。
兰妃只觉得,皇帝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刀子一样,她瞬间脸色惨白。
萧砚语气冷冽:“无论是金盏花粉,还是细辛,源皆在于你兰妃,因嫉生恨,收买宫人,行此卑劣手段,意图戕害妃嫔。”
“念在卫将军有功于国,即起,褫夺妃位,降为贵嫔,迁居偏殿,望你好自为之。”
兰妃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失声喊道:“皇上!臣妾知错了!呜呜……”
她脸上血色尽褪,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
萧砚却不再看她,只对孟皇贵妃道:“皇贵妃处理宫务辛苦,此事既已查明,便如此定下。”
孟皇贵妃连忙垂首:“是,皇上也不要为此动怒,仔细龙体才好,都是臣妾没能管教好六宫。”
“此事不怪你。”萧砚对她很温和。
随后又看向一旁的慧妃,伸手摸了摸小皇子的头顶。
“轩儿受惊了,好好照顾,太医开的药膏按时涂抹,朕晚些再去看他。”
慧妃连忙低头:“谢皇上关怀。”
至于香云,还有小顺子,自然都被萧砚下令拖下去杖毙。
短短几句话,几人倒下几人丧命。
处理完这些,萧砚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身侧林棠的手腕:“朕送你回去。”
林棠温顺地由他牵着,紧紧地倚靠在他身侧的手臂上。
她微微低着头,跟着萧砚的步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朝殿外走去。
孟皇贵妃带人躬身:“恭送皇上。”
林棠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身后。
她红唇很轻很轻地上扬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双猫儿似的眸子里,水光褪去,唯余一片清亮锐利,带着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等走远了,身旁的萧砚才喜怒不明地开口:“朕就知道,你昨夜那样晚,忽然派个小宫女来送药丸,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