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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研发显微镜这件事,纯属意外。

那天我在验尸房里对着柳侧妃的尸检记录发呆,上面有一句“颈部索沟边缘有细微纤维残留”,旁边是我自己画的草图。

细微纤维。

多细微?

肉眼能看见,但看不清。

如果能放大就好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手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显微镜。

手机里存着《简易工业制造指南》,里面有玻璃磨制和透镜制作的详细教程。虽然做不出几百倍的复合显微镜,但做个十几倍的单片放大镜,应该不难。

说就。

我找张嬷嬷要了几块碎玻璃——王府的窗户纸破了要换,换下来的旧玻璃堆在库房里。我又要了粗细不一的磨石、一小块羊皮、几细竹管。

“娘娘,”张嬷嬷看着我摆弄那些碎玻璃,一脸困惑,“您这是要做什么?”

“做镜子。”我说,“能放大的那种。”

“放大?”她更困惑了,“老奴只听过铜镜能照人,没听过能放大的。”

“等着瞧吧。”

我开始磨玻璃。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第一块,磨了半个时辰,碎了。

第二块,磨了一个时辰,厚薄不均,放大效果跟没放大一样。

第三块,磨了两个时辰,手都磨出泡了,总算磨出一个勉强能用的——拇指盖大小,中间厚边缘薄,对着光能把字放大一倍。

一倍也够用了。

我把这块小透镜用羊皮包好边缘,嵌进竹管里,一个简易的单片显微镜就做好了。

“成了!”我举着竹管对着光看,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张嬷嬷凑过来:“让老奴瞧瞧。”

我把竹管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什么东西?啥也没有啊。”

“要对着细小的东西看。”我拿过竹管,又拿起一绣花针,把针尖对准透镜,“您再看。”

她凑过来,这回看见了。

“哎哟!”她吓了一跳,“这针尖怎么这么大?上面还有……还有……”

“有毛刺。”我笑了,“这就是放大。”

张嬷嬷瞪大眼睛看着那针,又看看我,眼神里写满了“这女人怕不是妖怪”。

我正得意,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东西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抬头,朱景炎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比平时看着柔和些,正挑着眉看我手里的竹管。

“王爷?”我赶紧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走进来,“听见你在笑。”

路过?

书房在南院,验尸房在北院,这叫路过?

我没戳穿他,把手里的竹管递过去。

“给您看个好东西。”

他接过去,看了看那个简陋的竹管。

“这是什么?”

“显微镜。”我说,“能把东西放大的。”

他挑了挑眉,把竹管举到眼前,对着光。

“看哪儿?”他问。

我拿起那绣花针,放在他面前。

他把竹管对准针尖,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针尖……怎么是这样的?”

“哪样?”

“有……毛刺。”他把竹管拿开,眯着左眼看针尖,叹道“真是微不可见。”

“对吧?”我得意地说,“这就是显微镜的作用。很多细微的东西,肉眼看不见,用这个就能看见。”

他放下竹管,看着我。

眼神有点复杂。

“这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呃……对。”我说,“西域传来的书,里面有怎么做这种镜子的图。”

“什么样的图?”

“就是……画着怎么磨玻璃,怎么做成这个样子。”我比划着。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起竹管,又看了看。

“给本王讲讲,”他说,“这东西怎么用的?”

我松了口气。

“您坐。”我拉过一把椅子,“我给您演示。”

他坐下。

我从桌上拿起一块白布,铺在石台上。又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头发、一片树叶、一小块从柳侧妃衣服上剪下来的布料。

“您看这个。”我把头发放在白布上,把竹管递给他。

他举着竹管,对准头发。

“头发本来是一线,”我说,“但在镜子里,您能看见它的纹路。每个人的头发纹路都不一样,就像人的指纹——”

“指纹?”

“就是手指上的纹路。”我伸出自己的手指,尽量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您看,每个手指上都有细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每个人的纹路都不一样,永远不会重复。”

他低头看我的手指。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拉到眼前细看。

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

我心跳漏了一拍。

“确实有纹路。”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对。”我把手缩回来,“就像树叶,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

我把那片树叶放在白布上。

他举着竹管看了看,点点头。

“确实不一样。”

我又把布料放上去。

“这是从柳侧妃衣服上剪下来的,”我说,“您看这个纤维的纹理。”

他看了,忽然问:“如果是凶手的衣服…纤维,能比对出来吗?”

我愣了愣。

“理论上可以。”我说,“但需要更精密的工具,这个只能放大一倍,不够。”

“要多大的?”

“至少……十倍。”我算了算,“就是能看到的东西,比现在大十倍。”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本王让人试试。你把图纸画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做吗?

磨玻璃这种事,全靠手工,稍有不慎就碎了。十倍透镜,可能要磨几十上百块才能成一块。但如果是宫里的老师博,难说……

“王爷,”我斟酌着开口,“这东西很难做的。”

“多难?”

“很难。”我老实说,“可能要磨很久,碎很多块,才能成一块。”

他点点头。“我先让人试试”

“你也磨。”他说,“要多少银子,从本王账上支。”

我愣住了。

他就这么信我?

“王爷,”我忍不住问,“您就不怕我在胡闹?”

他看了我一眼。

“你会胡闹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把竹管还给我。

“好好做。”他说,“做好了,本王有赏。”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竹管发呆。

张嬷嬷从旁边冒出来,一脸暧昧:“娘娘,王爷对您可真好。”

我白了她一眼。

但心里,有点暖。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磨玻璃。

白天磨,晚上磨,磨得手都肿了。

碎了多少块?数不清了。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磨出一块勉强能放大三倍的透镜。

虽然离十倍还远,但比第一块强多了。

我把它嵌进新的竹管里,举起来对着光看。

“成了!”我兴奋地跳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雷声。

我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我刚准备收拾东西回听雪轩,门忽然被推开。

朱景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王爷?”我愣了愣,“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走进来,“看看你做得怎么样了。”

又是路过?

我忍住笑,把新做的透镜递给他。

“今天新磨的,能放大三倍了。”

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桌上的针线。

“确实更清楚了。”他说,放下透镜,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的手肿着,指腹上还有几道磨破的口子。

他皱起眉头。

“手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缩到袖子里,“磨玻璃磨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沉。

窗外忽然哗啦啦下起雨来。

我转头看窗外——好大的雨,瓢泼似的。

“哎呀,这下回不去了。”我嘟囔。

朱景炎也看了看窗外。

“本王送你。”

我愣了愣。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等雨小点我自己跑回去就行。”

他没理我,拿起门边的油纸伞,撑开。

“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

他举着伞,我跟着他,一起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我跟不上。

我低着头看路,忽然发现——伞是歪的。

歪向我这一边。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已经被雨淋湿了。

“王爷,”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伞歪了。”

“没歪。”他说。

“明明歪了,”我指了指他的肩膀,“您都淋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我。

“你没淋湿就行。”

我愣住了。

心跳又漏了一拍。

“王爷,”我开口,声音有点轻,“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雨哗啦啦地下,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走到回廊拐角,他忽然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转身看着我。

雨水顺着伞边滴落,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水帘。

灯笼的光透过雨幕,朦朦胧胧的。

“凌萧萧。”他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这府里所有人,都怕本王。”

我点点头。

“你不怕。”

我眨眨眼:“您又不可怕。”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有,他们都有所求。”他继续说,“想要荣华富贵,想要权势地位,想要本王庇护。”

他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

“而你,”他看着我,目光很深“眼中无惧,也无欲”

灯笼的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忽然笑了。

“王爷,”我说,“您错了。”

他挑眉。

“我有欲。”我说,“我想活着,想查案,想找到真相。这不叫欲吗?”

他没说话。

“至于怕——”我顿了顿,“我怕啊。我怕哪天不明不白死了,怕被人当妖怪烧了,怕……”

我没说下去。

怕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里。

“怕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没回答。

雨还在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凌萧萧。”

“嗯?”

“不管你想要什么,”他说,“本王给你。”

我愣住了。

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雨水溅到脸上都没感觉。

“王爷……”

“伞你拿着。”他把伞塞进我手里,“早点回去休息。”

他转身走进雨里。

“王爷!”我在身后喊。

他没回头。

玄色的衣袍被雨淋透,贴在身上。他大步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原地,举着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心跳得很快。

脸上有点烫。

不知道是被灯笼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听雪轩,张嬷嬷看见我,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我把伞放下,“淋了点雨。”

“哎呀,那得赶紧换衣裳,”张嬷嬷拉着我往里走,“可别着凉了。”

我任由她摆布,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的伞倾向我这一侧。

他的肩膀被雨淋湿。

他说:不管你想要什么,本王给你。

他说:因你眼中无惧,也无欲。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电量还是100%。

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只留下一行:

“他说,不管我想要什么,他都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是他的脸。

灯笼光里的侧脸,雨水里的背影。

还有那句——

“因你眼中无惧,也无欲。”

可我有欲啊。

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穿过来这么久,我第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送早膳。

推开书房的门,他已经在里面了。

还是那身月白常服,坐在书案后面批公文。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手好了?”

我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肿消了些,但口子还在。

“好多了。”我说。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今天是红枣银耳羹,配两样小点心。

他看了一眼,拿起勺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了两口,忽然开口。

“昨晚淋雨,没着凉吧?”

“没有。”我说,“您呢?”

“没有。”

沉默了几秒。

“王爷,”我开口。

他抬头。

“谢谢您昨晚送我。”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用。”

他低下头,继续喝羹。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很久很久。

吃完早膳,他把空碗放回食盒。

“今晚还来书房。”他说,“卷宗还没查完。”

“好。”我点点头。

我提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头看他。

他正低头批公文。

“王爷。”

他抬头。

“昨晚您说,不管我想要什么,都给我。”

他看着我。

“那如果,”我顿了顿,“我想要的东西,您给不了呢?”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凌萧萧,”他说,“这世上,还没有本王给不了的东西。”

我愣住了。

然后也笑了。

“那我记住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我走在回廊上,心跳很快。

但嘴角一直弯着。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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