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患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天传来的。
那天我正在验尸房里摆弄显微镜,张嬷嬷跑进来。
“娘娘,王爷让您去书房,有急事!”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推开门,朱景炎正站在舆图前,眉头皱得很紧。旁边还站着几个官员,脸色都不好看。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来了。”
我走过去行礼。“见过王爷,怎么了?”
“江南水患。”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个地方,“十几个县遭灾,死了不少人。更麻烦的是,赈灾粮被人贪了。”
我愣住了。赈灾粮?“谁贪的?”
“还没查出来。”他说,“但线索指向江南那边。”
他看着我。“你跟我去。”
我眨眨眼。“去江南?”
“对。”他说,“查案。”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几个官员。
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微妙。
“好。”我说。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个伪装成首饰盒的手机。
朱景炎在二门等我。
他穿着便装,玄色长袍,看着像个富家公子。
见我出来,转身上马“走吧。”
马车往码头走。
路上,我问:“王爷,咱们坐船去吗?”
“嗯。”他说,“走水路快些。”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坐船?我没坐过船。也不知道晕不晕船。
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船,江面之上,那艘大船如一座浮在水上的楼阁,船身通体漆着朱红,檐角翘起飞金,远远望去,竟似半座行宫落于碧波。
朱景炎带我上船。
船舱里奢华洁净,有床,有桌子,有窗户。
“这是你的舱房。”他说,“我在隔壁。”
我点点头。
他把包袱放下,转身要走。
“王爷。”我叫住他。
他回头。“怎么了?”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要坐多久?”
“十来天。”他说,“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十来天。我心里有点没底。
船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听得橹声咿呀,水波轻拍船舷。登阶而上,廊腰回转,铺着软毯,香气淡淡漫开,一步一景,皆见匠心。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景,还挺新鲜。
朱景炎站在我旁边,给我指那些地方。
“那边是通州,再往前走就是天津。”
我点点头。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胃里翻涌起来。“王爷,”我小声说,“我有点……”
他没听清。“什么?”
我捂着嘴,跑回船舱。趴在床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了,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门被推开。朱景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晕船了?”
我点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把我扶起来。“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吐了。
他皱眉。“这么严重?”
我点点头,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把这个喝了。”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什么?”
“太医开的方子。”他说,“治晕船的。”
我接过来,捏着鼻子喝了。苦得要命。
他把碗拿走,递给我一颗蜜饯。“含着。”
我含进嘴里。甜味冲淡了苦味。
他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我。“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
“那就躺下休息吧。”
我躺下。
他给我掖好被角。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王爷?”我看着他,“您不回去?”
“守着。”他说,“万一夜里又吐。”
我心里一暖。有点不好意思“不用,您去休息吧。”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烛光里,他的轮廓很好看。“王爷。”我轻声说。“谢谢您。”
他低头看我。“应该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一直守着我。
半夜我又吐了一次,他给我端水,给我擦脸,给我换帕子。
折腾到后半夜,我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还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我看着他。睡着的时候,他眉头舒展,像个大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坐起来,把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醒了。睁开眼,看见我。问“好点了?”
我点点头。“好多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那就好。”
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子,他天天守着我。
白天陪我在甲板上吹风,说这样能好点。晚上给我端药,给我盖被子。
我吐的时候,他给我拍背。
我难受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帮我揉合谷。
有一天,我稍微好点了,在甲板上坐着。
他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看什么?”我问。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愣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
“凌萧萧,不吃香菜,不吃姜,但吃姜糖。”
“凌萧萧,怕冷,冬天要多备炭。”
“凌萧萧,喜欢桂花糕,不喜欢绿豆糕。”
“凌萧萧,喝药怕苦,要备蜜饯。”
“凌萧萧,晕船,要备酸梅汤和止吐药。”
……
一页一页,全是我的喜好。
我抬头看他。
他移开目光,耳朵有点红。
“王爷,”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什么时候记的?”
“不记得了。”他说。
“为什么记这些?”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下,他的耳朵红红的。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王爷,”我轻声说,“您对我真好。”
他转头看我。目光很深。“应该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船在水上飘着。风轻轻吹着。心里暖暖的。
第十天,船到江南了。
下船的时候,我已经不晕了。
朱景炎走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关切的问“好点了吗?”
“好了。”我说,“谢谢您照顾我。”
他嘴角弯了弯。“应该的。”
我们往城里走。
街上到处都是水淹过的痕迹,墙上有水渍,地上有淤泥。
灾民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面黄肌瘦。
我心里一紧。这就是贪腐的后果。
朱景炎的脸色也沉下来。“先去府衙。”他说。
府衙里,知府正在焦急的等着。
见我们进来,他赶紧下跪行礼。“下官参见五皇子殿下。”
朱景炎抬手。“免礼。赈灾粮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知府脸色发白。“回殿下,查、查了,但……”
“但是什么?”
“但是粮库的账本,被人烧了。”
我愣住了。账本烧了?
朱景炎冷笑一声。“烧得好。”
知府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看着他。“带我们去粮库看看。”
粮库里空荡荡的,只剩几袋发霉的粮食。
我走过去,翻了翻。霉得厉害,本不能吃。
“这些是赈灾粮?”我问。
知府点头。“是、是……”
“就这些?”
他不敢说话。
我蹲下来,仔细检查那些粮袋。忽然发现一个东西。
粮袋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一个字——“赵”。
我用手抠了抠,是印上去的。
“这是什么?”我问。
知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
“是什么?”
他支支吾吾。
朱景炎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那个印记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眼神冷了。“赵家的粮袋。”
知府腿一软,跪在地上。“殿下饶命!下官、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朱景炎没理他。“继续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跑遍了江南。
查粮库,查账本,查那些经手的官员。
每查一处,就发现一处问题。
粮食被换成霉的,银子被克扣,账本被烧毁,被涂改。
最可恨的是,那些本该发给灾民的粮食,被卖给了商人,运到别处去卖高价。
而灾民们,只能啃树皮。
我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朱景炎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第七天,我们终于查到了幕后主使。是赵家。
江南最大的粮商,和当地官员勾结,贪污赈灾粮。证据确凿。
那天晚上,我们在驿馆里。
朱景炎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证据。
我坐在旁边,给他倒茶。“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如矩“抓人。”
第二天,赵家被抄了。那些参与的官员,也全被抓了。
赈灾粮也追回来一部分,发给了灾民。
案子有惊无险地结了。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江边。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王爷,”我开口,“您累吗?”
他看着江水。面露疲惫“真累。”
我看着他。“那要回去休息吗?”
他转头看我。轻握我的手“你呢?累吗?”
我想了想。“有点。”
“那就一起回去休息。”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好看。
我们就那样站着,握着手。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