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巷子藏在老城区深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尽头那家咖啡馆的门脸小得几乎要被两旁的梧桐树遮住。邱小七按导航找到的时候，林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她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林爽猛地抬头，看清是她，身体瞬间绷紧，手里的杯子微微晃动，浅褐色的拿铁晃出一圈涟漪。
“姐……”女孩站起身，声音细若蚊蚋，浅粉色的卫衣衬得她脸色格外苍白，马尾辫垂在肩头，带着几分无措的怯懦。
邱小七走到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二十三岁，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年纪。
二十二岁那年，她刚从会计专科毕业，揣着一张薄薄的毕业证闯进深圳。二十三岁那年，她遇见周明，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载着她穿过华强北的人流，说要给她一个家。
眼前的林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的湿气，嘴唇涂着同色系的唇膏，看起来像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孩子，却已经卷入了这场成年人的纷争。
“坐吧。”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林爽讷讷地坐下，双手紧紧捧着杯子，指节泛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你喝什么？我去帮你点……”
“不用。”邱小七打断她，开门见山，“我今天找你，不是来指责你，也不是来求你。就问几件事，你老实回答。”
林爽点点头，喉结动了动，像是在酝酿勇气。
“他给你买的房子，写的谁的名字？”
林爽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声音低得像耳语：“写……写的我的。”
“首付多少？”
“三……三十万。”
“除了首付，他还陆续给你转过多少钱？”
“每个月……每个月给一万，说是生活费。”林爽的头埋得更低了，“从认识开始就给，快半年了。”
邱小七在心里默算：三十万首付，加上五个月的五万生活费，再加上那笔五十万转账中未明说的部分，周明花在她身上的钱，至少有七八十万——全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二十三岁那年，周明的口袋比脸还净。两人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冻得睡不着，周明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说“等我赚了钱，一定给你买带暖气的大房子”。
那时候的她，信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吗？”邱小七的声音拉回现实。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林爽的软肋，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一开始不知道！他跟我说他离婚了，一个人过，没人管他。”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后来我知道了，可是已经晚了……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喜欢他什么？”邱小七追问。
“他对我好。”林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从小没爸，我妈改嫁后也不管我，没人对我这么上心过。他记得我爱吃的菜，会给我买礼物，说会娶我，让我以后有个家……”
邱小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二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被一点点温暖打动。周明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来例假时煮红糖姜茶，会在她加班晚归时，守在出租屋楼下，手里拎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炒粉。
原来，男人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专属。
“他说会娶你，那这半年，他提过离婚的事吗？”
林爽的哭声顿住了，眼神有些茫然：“他说……他说你不同意，要房子要钱，他得先把这些事处理好，不能委屈我。”
“所以，他什么实际行动都没有，只给你画了个饼？”邱小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林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半年，周明除了给她钱，确实没提过任何关于离婚的具体安排，甚至很少在她那儿过夜，总是说“家里有事”“公司忙”。
“我问你别的。”邱小七转移话题，“他公司的账，你见过吗？或者他跟你提过谁在帮他做账？”
林爽摇摇头，脸上满是困惑：“他从来不跟我说公司的事，就偶尔抱怨一句生意不好做，或者说忙得焦头烂额。”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提过一两次，说有个朋友帮他弄账，很省心，姓王还是姓黄，我记不清了。”
黄？王？邱小七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姓氏，这或许是突破口。
“那一百七十万，你知道吗？”她盯着林爽的眼睛。
林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杯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什么一百七十万？我……我不知道。他只说给我买房、给我生活费，没说过别的。”她的眼神慌乱，带着明显的恐惧，不像是在撒谎。
邱小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这个女孩，或许只是周明众多谎言中的一个牺牲品，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卷入了财产转移的骗局。
她二十三岁时，以为爱情是全部。后来才明白，爱情在柴米油盐和算计面前，不堪一击。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邱小七站起身，“他转移的那笔钱里，有很大一部分在你名下，包括那套房子。如果打官司，法院有权查封房产，追回所有非法转移的财产。到时候，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林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姐，我……我不知道那些钱是这样的，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要的……”
“你知道他有家庭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些钱来路不正。”邱小七的声音冷了下来，“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要自己承担。好自为之。”
她转身往外走，刚握住门把手，就听见林爽带着哭腔的喊声：“姐！”
邱小七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跟我说，你本不在乎他！”林爽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甘，“他说你心里只有孩子，从来不管他累不累、开不开心，说你早就对他没感情了，所以他才找我的！”
邱小七的身体僵住了。
不在乎？
七年婚姻，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做早餐，晚上等他到深夜；他加班，她留着热饭；他应酬，她提前泡好醒酒茶；他说婆婆难伺候，她任劳任怨；他说孩子要照顾好，她辞掉高薪工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二十三岁时，爱得纯粹热烈。二十七岁时，爱得隐忍克制。到了三十岁，她以为的相濡以沫，在他眼里，竟成了“不在乎”。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上车后，她立刻给陈远打了电话：“陈律师，查一下周明公司做账的人，姓王或者姓黄，是他高中同学。”
“好。”陈远的声音很快传来，“林爽那边有收获吗？”
“房子写的她的名字，首付三十万，每月给她一万生活费。她说不知道那笔一百七十万，但房子可以查封。”
“太好了，这又是一份关键证据。”陈远的语气带着欣慰，“你注意安全，我这就去查做账的人。”
挂了电话，邱小七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爽的脸，那张和自己二十三岁时一样，带着憧憬和懵懂的脸。
原来，每个二十三岁的女孩，都曾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只是有的人幸运，有的人，成了别人婚姻里的曲。
回到家时，儿子已经睡了。她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突然亮了，是周明发来的微信：“听说你去找林爽了？邱小七，你别太过分！有事冲我来，别欺负她！”
邱小七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复道：“你跟她说我不在乎你。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在乎？”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周明才回复：“小七，咱俩好好谈谈吧，我不想闹成这样。”
“法庭上谈。”她只回了四个字，然后直接关了机。
第二天一早开机，陈远的消息跳了出来：“查到了！做账的人叫黄伟，是周明的高中同学，三年前因为做假账被吊销了会计资格，现在属于无证执业。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我们有突破口了！”
邱小七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的二十三岁，已经过去了七年。但她不会让自己的三十岁，再被谎言和背叛裹挟。
这场仗，她必须赢。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亮了她眼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