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和周明远站在京城城门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楼。
夕阳西下,城门快要关了。进出的人流明显稀疏下来,守城的士兵开始打哈欠,等着换岗。
沈清辞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周先生,待会儿跟着我,别说话。”
周明远点点头。
两人混在最后一批进城的人流里,低着头往里走。
眼看就要进城了,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站住!”
沈清辞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一个守城士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画像,上下打量着他们:
“你们俩,什么的?”
沈清辞低着头,压低声音:
“回军爷,民女是来京城投亲的。这是我爹。”
士兵走到周明远面前,举起画像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的脸。
周明远低着头,但沈清辞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她悄悄碰了碰他的袖子。
士兵看了几眼,把画像收起来,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赶紧进城,快关城门了。”
沈清辞道了声谢,拉着周明远快步往里走。
走出十几步,周明远才敢抬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城门,走进京城。
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店铺陆续在收摊,只有几个卖吃食的小摊还亮着灯。沈清辞带着周明远七拐八绕,往萧府的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周明远忽然拉住她:
“丫头,有人跟着咱们。”
沈清辞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只是侧耳听了听。
身后确实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故意保持着距离。
她拉着周明远拐进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她很熟悉,前些子在萧府附近走动时走过几次,里面岔路多,容易甩掉人。
两人快步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沈清辞忽然停下,转过身。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成,也不是他手下那些人。
是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人,瘦瘦的,看起来像个普通百姓。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刀。
沈清辞盯着他:
“谁派你来的?”
年轻人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慢慢往后退。
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沈清辞没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明远走过来,声音发紧:
“是周家的人?”
沈清辞点头:
“八成是。他们知道我们进城了。”
周明远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沈清辞想了想:
“先去萧府。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两人加快脚步。
萧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沈清辞上前敲门,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这是她和萧景琰约定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是阿九。
看见沈清辞,他眼睛一亮,赶紧把门打开:
“沈姑娘!你回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拉着周明远进去。
阿九关上门,上了闩,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周明远:
“这位就是……”
沈清辞说:
“周明远周先生。”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周先生,萧大人等您很久了。”
周明远摆摆手,没说话。
三人穿过回廊,来到萧景琰的书房门口。
阿九敲门:
“大人,沈姑娘回来了。”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拉开。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见沈清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
两人对视。
一个查了二十年,一个躲了二十年。
今天,终于见面了。
萧景琰侧身让开:
“周先生,请。”
周明远走进去。
萧景琰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没事吧?”
沈清辞摇头:
“没事。”
萧景琰点点头,转身进去。
沈清辞跟在后面。
书房里,周明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佝偻着,比白天看起来更老了。
萧景琰走到他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周先生,我等了二十年。”
周明远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萧景琰,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
“萧大人,我对不起你爹。”
萧景琰愣住了。
沈清辞也愣住了。
周明远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当年那个案子,是我经手的。那些假证据,是我放进去的。那份认罪书,是我按的指印。我……我是帮凶。”
萧景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明远继续说:
“我知道我该死。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萧大人的脸。我……”
萧景琰忽然开口:
“起来。”
周明远愣住了。
萧景琰弯腰,把他扶起来:
“周先生,当年的事,我知道不全是你的错。你也是被的。”
周明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萧大人……”
萧景琰说:
“我不怪你。我只要你作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明远拼命点头:
“我说。我什么都说。”
萧景琰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萧景琰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娘,也是被冤死的。”
二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进书房。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圆月。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茶,手还在抖。
沈清辞靠在门边,看着他们。
屋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很久,萧景琰开口:
“周先生,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明远抬起头:
“谁?”
萧景琰说:
“郑远。他也在等这一天。”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刚才有人跟踪我们。”
萧景琰转过头:
“什么人?”
沈清辞把那个灰衣人的事说了一遍。
萧景琰听完,脸色沉下来:
“周家的人。他们动作真快。”
他看着沈清辞:
“这几天,你们不能出去。周家肯定在到处搜人。”
沈清辞点头。
周明远忽然问:
“萧大人,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周明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个,是假的。”
萧景琰愣住了:
“什么?”
周明远指着玉佩上的云纹:
“当年那件证物,不是这个。那块玉佩的云纹,是五朵,这个是三朵。”
萧景琰的脸瞬间白了。
他接过玉佩,仔细看。
确实是三朵云纹。
他记得卷宗里画的图样,是五朵。
沈清辞脑子里轰的一声。
假的?
她拼死从周家偷出来的,是假的?
那真的在哪儿?
周明远说:
“真的,应该还在周家。这种假货,是专门用来钓鱼的。”
他看着萧景琰:
“他们料到会有人来偷,故意放了个假的。”
沈清辞想起那天晚上,周成那么轻易就把玉佩扔进池塘里。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萧景琰握着那块假玉佩,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你知道真的在哪儿吗?”
周明远想了想:
“应该在周延的书房里。他有个暗格,专门放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你见过?”
周明远点头:
“见过。当年,就是我帮他放的。”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清辞心里一紧。
“好。”他说,“那就再偷一次。”
沈清辞看着他:
“你疯了?周家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
“你不用去。我自己去。”
沈清辞愣住了。
周明远也愣住了。
萧景琰把那块假玉佩收好,站起来:
“你们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
“萧景琰。”
萧景琰停下。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去。”
萧景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沈清辞说:
“知道。”
萧景琰说:
“那你还去?”
沈清辞笑了:
“你忘了?我死过一次了。”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
快得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收回手,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
刚才那是……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屋。
书房里,周明远还坐在那儿,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看见她进来,他问:
“萧大人呢?”
沈清辞说:
“走了。”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月亮很亮。
沈清辞坐在窗边,看着那轮圆月。
明天,又要闯周家。
这一次,还能活着回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去,会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