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示的那天，育英中学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比每周一升国旗时还要喧闹。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绵密的雨丝，洇湿了贴在木板上的成绩单，却丝毫没浇灭同学们挤着查分的热情。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着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在走廊里四下漫开。
林晚是第三波凑过去的。
她特意等了早自习结束后的课间，盼着人能少点，可走到公告栏前才发现，最显眼的高分段区域依旧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男生正拍着肩膀互相道贺，声音大得能盖过走廊另一头的嘈杂。
她没往那边挤，径直走到贴着 “高二（3）班” 名单的角落，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往下扫。
班级排名的数字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第 1 名，周宇；第 2 名，李萌；第 3 名，王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直到看到 “第 19 名 林晚 总分 583” 时，才轻轻舒了口气。
和上次月考一样，依旧是班级 19 名，年级 48 名，不上不下的位置，像被钉死在中游的钉子，稳得让人心慌。
雨丝飘到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林晚抬手抹了把脸，目光落在 “数学” 那一栏的分数上
——82 分，比上次还低了 3 分。
这个数字像细刺，扎得她眼睛发酸。
她知道自己的数学是短板，可明明考前刷了那么多题，连草稿纸都用空了两本，怎么还是没半点进步？
“林晚！你查到没？”
苏晓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阵风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我跟你说，我这次进步了两名！班级第 12 名，年级 35 名，终于摆脱中游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苏晓冉兴奋得发红的脸，勉强牵了牵嘴角：
“我还是 19 名，数学又降了。”
苏晓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凑到公告栏前扫了眼她的成绩，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没事，一次月考而已，说明不了什么。走，室，试卷应该发下来了，咱们一起分析错题。”
两人撑着一把伞往教学楼走。
苏晓冉把伞往林晚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雨打湿了，却毫不在意：
“你就是太死磕数学了，弦绷得太紧反而容易出错。再说了，你文科那么好，语文 118，英语 122，把文综再提提，总排名肯定能往上蹿。”
林晚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知道苏晓冉是好意，可 “中游” 这两个字，像个挥之不去的标签，贴在她身上快两年了。
从初中到高中，她永远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那类学生，不惹事，不冒尖，老师提起她时，只会说 “林晚很踏实，就是少点冲劲”。
她也想有冲劲，可每次面对数学卷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回到教室时，课代表正在发数学试卷。
白色的试卷在同学们手里传递，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和欢呼声。
林晚的座位在中间排，试卷传到她手上时，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卷首那醒目的 “82”，红色的数字像只冷眼，直直地盯着她。
她把试卷摊在桌子上，手指抚过那些刺眼的红叉。
选择题错了三道，填空题空了两道，最后的大题只得了步骤分，卷面惨不忍睹。
最让她难受的是，有一道她考前刚刷过的题型，竟然因为计算失误丢了分，红笔批注的 “粗心” 二字，比任何批评都让她羞愧。
苏晓冉的数学试卷也发下来了，95 分，比林晚高了 13 分。
她把试卷放在林晚旁边，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你看，这道题我就是按照你上次教我的辅助线做法解出来的，虽然步骤有点绕，但好歹得分了。”
说着，她突然注意到林晚试卷上的红叉，皱起眉，
“这道题你怎么会错？上次咱们一起刷题的时候，你不是还教我来着？”
“计算错了。”
林晚的声音有些闷，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指尖却有些发颤。
她算到一半，笔突然被苏晓冉抽走了。
“别算了别算了，越算越气。”
苏晓冉把笔搁在桌角，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
“走，去小卖部买瓶汽水，换换心情。我请客！”
林晚本想拒绝，可看着苏晓冉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教室时，走廊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雨也停了，天空渐渐放晴，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还有香樟树叶的清新气息。
小卖部里人不多，苏晓冉熟练地拿了两瓶橘子味的汽水，付了钱后塞给林晚一瓶。
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让林晚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两人靠在小卖部外的墙壁上，拧开汽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甜丝丝的凉意。
“说真的，林晚，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苏晓冉突然开口，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发现你最近除了刷题就是刷题，连课间都不出去走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不刷题怎么办？数学成绩总上不去。”
林晚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汽水的甜味在嘴里渐渐淡了下去，
“我不想一直待在中游，我也想进步。”
苏晓冉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拍着她的肩调侃：
“进步也不是只有刷题这一条路啊。我跟你说，你看张明宇，以前他数学也不好，自从跟我在一起后，我每天监督他刷题，他现在数学都能考 100 多分了。”
林晚的耳尖突然一烫，下意识地别过脸：
“那是因为他基础比我好。”
“跟基础没关系，主要是有动力。”
苏晓冉凑近她，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
“我跟你说，谈场恋爱说不定就能冲劲十足了。你想啊，有个人陪着你一起刷题，一起讨论问题，考试考好了互相庆祝，考差了互相鼓励，多好。”
“你别胡说。”
林晚的声音瞬间变得有些发紧，心跳也开始加速。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在香樟树下看到的画面，还有那个张扬的侧影，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她用力灌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我可没胡说，这是我的亲身经历。”
苏晓冉挑眉，一点也不打算放过她，
“你看咱们班的李萌，以前也是中游水平，自从跟周宇在一起后，成绩蹭蹭往上涨，这次都考班级第二了。爱情的力量可是很伟大的。”
林晚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教室的方向，周宇的座位在第一排，此刻他正低头和李萌讨论着什么，两人凑得很近，李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画面很温馨，像昨天苏晓冉和张明宇在香樟树下一样，带着让人羡慕的甜意。
“那是他们本来就很优秀。”
林晚嘴硬地反驳，可心里却莫名有些动摇。
她想起自己每次刷数学题刷到崩溃时，只能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发呆；
想起考试成绩不理想时，只能自己躲在场角落偷偷难过。
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在她遇到难题时帮她分析，在她失落时鼓励她，会不会真的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怎么能这么想？学习是自己的事，怎么能依赖别人？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谁会喜欢她啊？
“你就是嘴硬。”
苏晓冉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
“说真的，林晚，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咱们班的男生，或者其他班的，有没有让你觉得心动的？”
“没有。”
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话刚说完，脑海里就闪过那个抱着篮球冲过走廊的身影
—— 白色的校服衬衫，张扬的笑容，还有阳光下闪烁的眉眼。
她的脸颊瞬间更烫了，慌忙转过身，假装看远处的场，
“快上课了，我们室吧。”
苏晓冉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哎，你跑那么快什么？被我说中心事了？”
林晚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 “嗯” 了一声，脚步却更快了。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脸颊的温度。
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苏晓冉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这次月考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整体情况不太理想，尤其是后面几道大题，很多同学都空着，说明平时的练习还是不够扎实。”
林晚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老师的话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练习得不够吗？不是的，她每天都在刷题，可为什么就是没有进步？
“周宇，你来讲讲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
老师点了周宇的名字。
周宇站起身，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从辅助线的做法到公式的运用，每一步都说得很明白。
林晚认真地听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着，可听到一半就跟不上了，那些熟悉的公式在她脑海里变得混乱不堪。
“很好，思路很清晰。”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萌，
“李萌，你来说说这道题的易错点在哪里。”
李萌站起身，声音清脆地回答着，和周宇的讲解互补，把这道题的重点都涵盖了。
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带着敬佩和羡慕。
林晚看着他们并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数学课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过去了。
下课铃响后，老师布置了一大堆作业，然后抱着教案离开了教室。
林晚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的数学试卷，突然觉得很无力。
苏晓冉拍了拍她的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
“别灰心，晚上晚自习我陪你一起刷题。”
林晚看着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
她拿起笔，重新开始演算那些错题，可刚算没几步，就被走廊上传来的喧闹声打断了。
“江澈，你太牛了！刚才那记三分简直绝了！”
“可不是嘛，高二那帮人都被打服了，说下次还要跟咱们比。”
熟悉的名字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林晚。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走廊的方向望去。
江澈正被一群男生围着，手里抱着一个篮球，白色的校服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
他的额前碎发湿漉漉的，嘴角扬着张扬的笑意，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耀眼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江澈突然转过头，朝着教室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她慌忙低下头，耳尖烫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看什么呢？脸这么红。”
苏晓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走廊上的江澈，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看江澈？”
“没有！”
林晚猛地抬起头，反驳的声音有些急，
“我就是不小心抬头而已。”
“是吗？”
苏晓冉挑眉，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你和他对视的时候，脸都红到脖子了。林晚，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江澈？”
林晚的心脏 “咚咚” 地跳着，像要跳出腔。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喜欢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江澈张扬的身影，心跳都会变得很快；
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每次和他对视，都会慌乱地躲开。
“我……”
林晚的话刚说出口，就被走廊上的一阵欢呼声打断了。
江澈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围的男生都笑了起来，他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张扬的样子，像夏里最烈的阳光，让人无法忽视。
林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看着他肆意欢笑的样子，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橘子味汽水的气泡，带着甜，又带着点涩。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喂，你别转移话题啊。”
苏晓冉推了推她的胳膊，
“说真的，江澈虽然看起来爱玩，但人长得帅，篮球又打得好，性格也挺仗义的，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呢。你要是真喜欢他，可得抓紧机会。”
“我都说了没有了。”
林晚用力别过脸，拿起笔假装刷题，可笔尖在试卷上划了半天，都没写出一个字。
她的脑海里全是江澈的身影，还有苏晓冉刚才的话
——“谈场恋爱说不定就能冲劲十足了”。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走廊上的江澈，他刚好转身，篮球在他手上转了个圈，动作帅气利落。
林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
下午的课，林晚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总是忍不住想起江澈，想起苏晓冉的话，想起那些红叉刺眼的数学试卷。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江澈真的能帮她补数学，她的成绩会不会真的进步？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晚还在发呆。
苏晓冉收拾好书包，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发呆了，走，去食堂吃饭。对了，我刚才听张明宇说，江澈他们晚上要去场打篮球，要不咱们吃完饭也去看看？”
林晚的心跳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 “嗯”。
苏晓冉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来人往，充满了饭菜的香味。
林晚拿着餐盘，却没什么胃口。
她的心思全在晚上的场，全在那个张扬的少年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苏晓冉，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就看一眼。
吃完饭，苏晓冉拉着林晚往场走。
远远地，就看到篮球场上灯火通明，一群男生正在打球，欢呼声和呐喊声此起彼伏。
江澈就在其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每一次跳跃、投篮，都引来场边女生的尖叫。
苏晓冉拉着林晚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指着江澈说：
“你看，江澈的球技是不是特别好？上次校运会，他一个人得了二十多分呢。”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上的身影。
江澈像是天生的焦点，无论在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投篮的动作净利落，进球后会扬起嘴角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阳光又帅气。
突然，江澈一个不小心，被对方的球员撞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场边的女生发出一阵惊呼，苏晓冉也下意识地 “呀” 了一声。
林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想去扶他，却又停住了脚步。
江澈很快就爬了起来，揉了揉膝盖，冲着对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又投入到比赛中。
可林晚却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膝盖处的运动裤似乎被磨破了，隐约能看到一点红色。
比赛结束后，江澈被一群男生围着往场外走。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她站起身，朝着江澈的方向走去。
“林晚，你去哪？”
苏晓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没有回头，只是快步朝着江澈走去。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能让他带着伤离开。
就在她快要追上江澈的时候，江澈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林晚没来得及刹车，差点撞在他身上。
她慌忙后退一步，抬起头，撞进了江澈含笑的眼眸里。
“有事吗？”
江澈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格外好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你从刚才就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林晚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膝盖的伤口上，又慌忙移开，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跳出体外。
周围的男生都起哄起来，吹着口哨，看着他们两个。
江澈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别紧张，有什么话就说，我听着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林晚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抬起头，看着江澈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最终只牵起了嘴角说道：
“没，没什么。”说完就转身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