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里人声嘈杂。
空气里混杂着生禽的腥味和讨价还价的烟火气。
沈棠推着轮椅,穿梭在湿漉漉的过道里。
她左手紧紧攥着刚才“行医”赚来的两百块巨款。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两百块,而是两百万的支票。
霍寒辞则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看着她为了几毛钱跟卖菜大妈据理力争。
那双常年阴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曾经挥金如土的沈大小姐,现在居然会为了这几毛钱斤斤计较?
沈棠指着案板上那块大棒骨,嘴皮子翻飞。
“老板!就这块带骨髓的!三十五!多一毛都不行。你看这骨头光的,肉全切没了,猪看着都要哭好吗!”
肉摊老板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无奈地挥挥手:
“行行行,拿走拿走!长挺漂亮一小姑娘,叭叭叭的真能说。”
沈棠美滋滋地付了钱。
把那块沉甸甸的骨头往轮椅把手上一挂,又顺手在隔壁摊位拐了两免费的小葱。
随后,她推着霍寒辞直奔街角的旧药房。
这一回,她没砍价。
当归、川芎、黄芪、杜仲……
她挑选药材的眼神很专注。
每一样都拿起来闻了又闻,哪怕是最便宜的边角料,她也要挑成色最好的。
霍寒辞看着她把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几乎全花在了药材上,只留了几块钱买了把特价的小青菜。
……
傍晚时分。
出租屋的灯泡闪烁着亮起。
昏黄的灯光打在掉皮的墙壁上。
简陋的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响个不停。
一股浓郁奇特的中药味混合着肉香,霸道地钻进了霍寒辞的鼻腔。
他坐在梆硬的木板床上。
手里捏着一本边缘卷起的过期财经杂志。
封面上印着的,正是曾经意气风发的他。
真是讽刺。
不是吗。
霍寒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
他的目光停留在复杂的股市K线图上。
试图用那些枯燥的数据来麻痹腿部传来的隐痛。
“当!”
一声脆响。
一个冒着热气的黑色砂锅被重重地放在了那张缺腿的桌子上。
沈棠手里垫着两块湿抹布,被烫得直摸耳垂。
她掀开盖子。
深褐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剧烈翻滚。
白蒙蒙的热气瞬间模糊了她的眉眼。
“喝汤!”
她拿出一个瓷碗。
舀了满满一碗汤。
放在霍寒辞面前。
黑乎乎的液体里还能看到沉浮的药渣。
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甚至有点像巫婆熬的毒药。
霍寒辞盯着那碗散发着苦涩气息的液体,眉头拧紧,身体本能地抗拒。
“我不喝。”
“不喝?”
沈棠柳眉一竖,那股娇纵劲儿瞬间上来了。
她双手叉腰,直接一步跨到霍寒辞面前,居高临下地视着他。
“霍寒辞,你别给脸不要脸啊!你知道这锅汤花了本小姐多少心思吗?”
她一边凶巴巴地吼着。
心里那道声音同步在霍寒辞的脑海里炸开。
【祖宗哎!你必须给我喝下去啊!】
【当归补血,杜仲强腰补肾,黄芪补气!再加上这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才买到的极品棒骨!】
【这一口下去全是人民币的味道!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一口,全给你留着呢!】
【你要是不喝,我就……我就捏着你的鼻子给你灌下去!反正你的腿必须好,那可是我不动产的一百亿啊!】
霍寒辞握着杂志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抬起眸子。
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张牙舞爪,实则满心满眼都在盘算着怎么治好他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炽热的……固执。
是为了那“一百亿”么?
呵。
霍寒辞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杂志,端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粗瓷碗。
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但紧接着,随着滚烫的汤汁滑入胃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
“这就对了嘛!”
沈棠见他喝得一滴不剩,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
她手脚麻利地收走空碗,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破旧的杂志上,随口问道:
“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
霍寒辞下意识地把杂志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些涩:
“……以前的旧书,《资本论》。”
沈棠瞥了一眼那本破杂志。
【哎,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在研究资本论。】
【不过没关系,不管是资本论还是厚黑学,我家太子爷这种绝世天才看什么都行!】
【落魄只是暂时的,那些趁火打劫抢走霍氏集团的渣渣们,等我把你这双腿治好了,让他们一个个全都跪在你面前唱征服!】
霍寒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沈棠转身去盛饭的背影。
连霍家那些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都把他当成弃子,恨不得他死在这个贫民窟里。
可只有这个女人。
她的每一句心声,都在无比笃定地规划着他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里,充满了她想要骗走一百亿跑路的“邪恶计划”。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方按压。
大腿深处的肌肉隐隐传来一丝酸胀的刺痛感。
这不是错觉。
这几天喝的药膳,加上她的针灸。
真的让这双死肉般的腿,产生了痛感。
……
晚饭很简单。
两盘绿油油的炒青菜。
一盘加了醋的凉拌海带丝。
唯一的荤腥就是刚才熬汤剩下的几块骨头。
霍寒辞拿起筷子。
“吃吧。”
桌子太小,两个人只能面对面坐着。
沈棠为了够菜,身体微微前倾。
“碰。”
她在桌下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霍寒辞的腿。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霍寒辞拿着筷子的手一僵。
狭窄的空间里,气温仿佛微微升高。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
沈棠倒是没在意。
她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这青菜好老,没肉好吃。】
【明天还得早起去抢个好位置摆摊,争取多赚点。】
【必须要把那两百块翻倍!先把钱存起来,去二手市场淘个智能手机。】
【没手机太不方便了,都没法查霍家那几个老东西现在的动向。】
霍寒辞默默地夹起一海带丝放进嘴里。
耳边是她碎碎念的心声。
嘴里是酸辣开胃的小菜。
他好像开始习惯这种声音了。
如果有一天听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可能会觉得不适应。
吃过晚饭。
沈棠神秘兮兮地烧了一大壶水,兑进了那个红色的塑料脚盆里。
她端着冒着热气的脚盆放到床边,试了试水温。
“把腿伸出来。”
她拍了拍床沿,像个霸道的女土匪。
霍寒辞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耳泛出红晕。
他一个,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吗?
“不用。”他咬着牙,声音冷硬地拒绝,“我自己来。”
沈棠没有理会他。
她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动作粗鲁却又带着一种微妙的小心。
然后强行脱掉了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旧布鞋,剥下了袜子。
霍寒辞的脚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苍白得近乎透明。
脚踝骨瘦如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下一秒。
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
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冷的脚掌。
“嘶——”
入水的瞬间,偏高的水温烫得他浑身一颤。
麻木的腿部神经竟是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抽搐。
他下意识想要把腿抽回来。
“别动!”沈棠一把按住他的小腿,头也没抬,“烫一点才能活血化瘀嘛。”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般的手臂。
双手浸在水中,力度适中地揉捏着他的足底涌泉,沿着脚踝一点点向上推拿。
霍寒辞僵硬地靠在床头,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脚边忙碌的女人。
水汽氤氲。
她低垂着脑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表情认真专注。
紧接着,那熟悉的心声响起。
【啧啧啧,这双脚虽然瘦了点,但这骨相也是极品啊!】
【脚踝真细,跟艺术品似的。】
【唉,但这位堵得跟高峰期的二环路一样,硬邦邦的,不用点力气本推不开。】
【太子爷你忍忍啊,等姐姐把你这经络疏通了,血液循环好了,肌肉才不会萎缩。】
【等你站起来的那一天,哪怕是鞋光着脚走在地毯上……斯哈斯哈,那画面简直太欲了!】
霍寒辞:“……”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
脚底传来酸胀钻心的痛感。
却伴随着一股久违的热力,霸道地顺着经络向上蔓延。
那双常年冰冷僵硬的腿,终于在这一刻。
在那个女人充满了“颜色废料”的心声中。
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