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行政楼那间小小的谈话室，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林晚晴坐在硬木椅子上，对面是三位面色严肃的学术委员会成员，其中包括那位将她论文上报的老教授。头顶惨白的光灯管，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剥夺殆尽。
“林晚晴同学，关于你提交的《论乔托绘画中的人性觉醒》这篇论文，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老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请你解释一下，在第27页注释3中，引用的罗伯托·贝尼尼所著《乔托时代的艺术与精神》这本意大利文原版著作，你是通过什么渠道查阅到的？”
林晚晴的心脏骤然缩紧。那本书……她本没有引用过！她甚至没有听说过这本书！
“教授，我……我没有引用过这本书。”她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的所有引证，都来自学校图书馆数据库和我知道的几本公开出版的译著。”
“没有引用？”旁边一位女委员冷笑一声，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副本推到她面前，上面用红笔醒目地圈出了那个注释，“白纸黑字写在这里，IP地址显示这篇论文就是从图书馆的公共网络提交的。林同学，学术诚信是底线，狡辩是没有用的。”
“我真的没有！”林晚晴急了，她试图站起来，却因为眩晕感而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桌沿，“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修改了我的论文！”
“陷害？”老教授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林同学，我们查阅了监控，那个时间段只有你频繁出入那个区域。而且，刚刚有一位计算机系的同学主动找到我们，证实他‘偶然’看到你在图书馆神色慌张地作，屏幕上的内容与这篇论文高度相似。人证物证俱在，你让我们如何相信你？”
人证？林晚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苏雨柔！一定是她！
承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无论林晚晴如何解释，如何申辩自己的清白，在那些看似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委员们看她眼神，从最初的严肃，逐渐变成了不耐烦和彻底的厌恶。
最终，老教授合上了文件夹，沉痛地宣布：“林晚晴同学，鉴于现有证据对你极为不利，学术委员会初步认定你存在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据校规，我们将建议学校给予你……开除学籍处分。最终结果，会在下周的听证会后公布。你好自为之。”
开除学籍……
这四个字像终极判决，轰然在她耳边炸响。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她梦想中的未来，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谈话室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孤独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医院护工打来的。
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她颤抖着接通电话。
“林小姐！不好了！您母亲刚才突然昏迷，情况很危险，已经送进抢救室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您……您快点过来吧！”护工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
母亲……病危……
双重打击如同两座大山，瞬间将她彻底压垮。她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转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出行政楼，只想立刻赶到医院。然而，刚冲出大门，就被一群闻讯赶来的记者和学生团团围住。闪光灯像密集的闪电，噼里啪啦地在她脸上闪烁，刺得她睁不开眼。
“林小姐，对于学术舞弊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说你将被开除学籍，这是否属实？”
“你作为沈墨琛先生的前女友，是否因为被抛弃而自暴自弃？”
“有传言说你最近行为不检，经常出入医院，是否与某些私人问题有关？”
一个个尖锐刻薄的问题，像毒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话筒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人群推搡着她，她像狂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孤立无援，狼狈不堪。
她用手挡着脸，试图冲破人群，却寸步难行。绝望和恐慌如同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时刻，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沉默的巨兽，缓缓驶来，停在了人群外围。车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昂贵西装。
沈墨琛。
他来了。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调转矛头，涌向了他。
“沈先生！请问您对林晚晴小姐学术舞弊一事有何看法？”
“您是否早就察觉了她的品行不端？”
“你们现在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沈墨琛面无表情，冰冷的眼神扫过被围在中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晚晴。她的狼狈，她的绝望，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成了她罪有应得的证明。
苏雨柔跟在他身后，适时地露出一脸“痛心”和“无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墨琛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也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林晚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与林晚晴小姐，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不，甚至比陌生人更冷漠。
“她的任何行为，都代表她个人，与我沈墨琛，以及沈氏集团，毫无瓜葛。对于学术不端这种行为，我个人深表遗憾，并支持校方依规处理。”
他的话，如同一道正式的切割声明，彻底斩断了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也彻底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仅不信她，还在她最需要帮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当众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众叛亲离。
林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她曾经（或许可悲地）有过一丝期待的男人，看着他冰冷绝情的侧脸，看着他身边苏雨柔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看着周围那些幸灾乐祸或冷漠旁观的目光……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苍白，空洞，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和死寂。
合
笑声很轻，却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沈墨琛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她。
林晚晴止住笑，抬起眼，最后一次，深深地看向沈墨琛。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在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落幕戏剧。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拨开僵硬的人群，一步一步，朝着校门外走去。她的背影在刺眼的闪光灯下，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决绝的挺拔。
沈墨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心底那处莫名的空洞感骤然扩大，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欺骗他、背叛他的女人，损毁自己和家族的名誉。
苏雨柔挽住他的手臂，柔声道：“墨琛哥，我们走吧，别为这种人不值得。”
沈墨琛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车。
而此刻，踉跄着走到街边的林晚晴，只觉得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坠痛，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透了她单薄的裙摆……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耳边最后响起的，是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