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将鹅卵石小心地藏进贴身荷包的夹层里,冰凉的触感被体温慢慢焐热。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再无睡意。卫铮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眼生内侍的模糊身影、黑暗中可能的窥视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这枚石头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被动地等待了。
天快亮时,她听到东厢房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是春杏起来准备洗漱热水了。裴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或许,该从清理身边开始。
晨光初透时,春杏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飘着几缕热气。
“姑娘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敷衍,将铜盆往架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水打来了,姑娘洗漱吧。”
裴兰坐起身,目光落在春杏身上。这丫头今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比平整齐,发间还着一支银簪子——那簪子样式简单,但裴兰记得,那是原主从裴家带来的几件首饰之一,是一对素银梅花簪中的一支。
春杏察觉到裴兰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簪,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姑娘看什么?这簪子是奴婢自己的。”
“是吗?”裴兰的声音很平静,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盆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这倒是难得。
“水倒是比前几合适了。”裴兰拿起布巾浸湿。
春杏撇了撇嘴:“奴婢也是尽心伺候的。”
裴兰没接话,慢慢洗漱完毕,坐到妆台前。妆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木梳,一面模糊的铜镜,还有一个半旧的妆奁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原本应该有几件银饰、一对玉耳坠,还有一支金镶玉的步摇,那是原主及笄时母亲给的,虽不算顶贵重,却是她最体面的一件首饰。
现在,盒子里只剩下那对玉耳坠了。银饰和金步摇都不见了。
裴兰的手指在空了一半的妆奁里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盖子。
“春杏,我今想梳个简单些的发髻。”她对着铜镜说。
春杏走过来,拿起木梳,动作粗鲁地梳着裴兰的长发,扯得头皮生疼。裴兰从镜中看着她,这丫头的眼神飘忽,时不时往窗外瞟,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你今似乎有心事?”裴兰忽然开口。
春杏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没、没有啊,姑娘说笑了。”
“是吗?”裴兰转过身,直视着她,“那你发间这支银簪,是从哪儿来的?”
春杏的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奴婢说了,是奴婢自己的。”
“你的?”裴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簪子,“这簪子上的梅花纹样,和我妆奁里丢的那支,是一对的。我若没记错,这对簪子是我从裴家带出来的,内圈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兰’字。”
春杏的脸刷地白了,她后退一步,抬手捂住发簪:“姑娘胡说什么!这、这簪子满大街都是,凭什么说是姑娘的?”
“是不是我的,取下来看看便知。”裴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内圈没有字,我向你赔罪。若有字——”她顿了顿,“主上财物,按宫规该如何处置,你可知道?”
春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瞪着裴兰,忽然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挺起膛:“姑娘何必为难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这听竹轩里里外外,谁不知道姑娘的处境?苏侧妃娘娘吩咐了,让奴婢好生‘照看’姑娘。姑娘若是识相,安安分分待着,或许还能落个清净。若是非要闹腾——”她冷笑一声,“只怕后果姑娘承担不起!”
终于说出来了。
裴兰心中冷笑。这丫头果然仗着苏婉晴的势,有恃无恐。她昨观察了一天,发现春杏除了怠慢,还时常借口“去领份例”或“找相熟的姐妹说话”离开听竹轩,每次回来,眼神都带着几分得意。今早又戴着明显不属于她的簪子——她这是把裴兰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死人,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照看?”裴兰重复这个词,慢慢走回妆台前坐下,“苏侧妃真是费心了。不过,春杏,你可知道,即便我是‘准太子妃’,即便我处境艰难,只要我一未被正式废黜,一住在这东宫,我就是主子,你就是奴才。”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主子处置奴才,天经地义。苏侧妃再大,也大不过宫规。”
春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想到苏侧妃的承诺——只要看好裴兰,三个月后就能调去她身边当二等丫鬟,月例翻倍——她又硬气起来:“姑娘要处置奴婢?凭什么呢?就凭一支簪子?谁能证明那是姑娘的?这听竹轩里,谁会给姑娘作证?”
她说着,竟得意地笑了起来:“姑娘还是省省力气吧。安安分分待着,奴婢还能给姑娘留几分体面。若是闹起来,吃亏的可是姑娘自己。”
裴兰看着她那张有恃无恐的脸,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春杏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说得对,这听竹轩里,或许没人会给我作证。”裴兰缓缓道,“但我不需要证人。我只需要——证据。”
她话音未落,忽然提高声音:“张嬷嬷!李嬷嬷!”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两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粗使婆子畏畏缩缩地探进头来。她们是听竹轩里仅有的两个粗使下人,平负责洒扫浆洗,存在感极低,对春杏这个“大丫鬟”又怕又敬,从不敢多话。
“姑娘……有何吩咐?”年纪稍大的张嬷嬷小声问。
裴兰指着春杏发间的簪子:“去,把她头上那支簪子取下来。”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不敢动。
春杏见状,胆子更大了,叉腰骂道:“你们两个老货敢动我?我可是苏侧妃娘娘指派来伺候姑娘的!你们——”
“张嬷嬷。”裴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按《宫规·内廷卷》第三章第五条:奴婢主上财物,人赃并获者,主上可当场拿捕,押送管事处论罪。若协助拿捕者有功,若抗命不尊者——同罪。”
她一字一句,清晰缓慢:“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一个犯的?”
两个婆子浑身一抖。她们不识字,不懂什么宫规,但“同罪”两个字听得明白。再看裴兰——这位平沉默寡言、看似软弱可欺的准太子妃,此刻端坐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嬷嬷咬了咬牙,对旁边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上前。
“你们敢!”春杏尖叫着后退,但两个婆子常年粗活,力气不小,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张嬷嬷伸手就去拔她发间的簪子。
“放开我!我是苏侧妃的人!你们这些贱奴——”春杏拼命挣扎,簪子被扯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兰弯腰捡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内圈——那个小小的、娟秀的“兰”字清晰可见。
“人赃并获。”她将簪子握在手中,看向被制住的春杏,“除了这支,你还偷拿了什么?我妆奁里的银镯、金步摇,是不是你拿出去变卖了?”
春杏脸色惨白,却仍嘴硬:“没有!我没有!你诬陷我!”
“是不是诬陷,搜一搜便知。”裴兰对张嬷嬷道,“押着她,去她房里搜。”
“姑娘!你不能——”春杏还要叫嚷,李嬷嬷已经机灵地扯下自己的汗巾子,塞进了她嘴里。
一行人来到东厢房春杏的住处。房间不大,但比裴兰想象中整洁,甚至有些过于“富裕”了——枕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张嬷嬷抖开,里面竟有十几两碎银,还有两张当票。
裴兰拿起当票看了看。一张是“银镯一对,当银五两”,期是三天前。另一张是“金镶玉步摇一支,当银二十两”,期是昨天。
“银镯当了五两,金步摇当了二十两。”裴兰将当票举到春杏眼前,“春杏,你一个三等丫鬟,月例不过五钱银子。这二十五两银子,你攒多少年才攒得出来?”
春杏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裴兰收起当票和银子,对两个婆子道:“拿绳子把她捆了,押去东宫管事处。”
“姑、姑娘……”张嬷嬷有些犹豫,“真要闹到管事公公那儿?苏侧妃那边……”
“宫规如山。”裴兰看着她,“今她偷我的,明就可能偷别人的。东宫容不得这样的奴才。你们按我说的做,有功无过。若是不做——”她顿了顿,“方才我说了,抗命不尊者,同罪。”
两个婆子再不敢多言,找来麻绳,将春杏捆了个结实。
裴兰整理了一下衣裙,将簪子和当票收好,率先走出房门。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其他仆役听到动静,都偷偷探头张望,见到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的春杏,个个面露惊色。
裴兰目不斜视,带着两个婆子押着春杏,径直出了听竹轩。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出这个院子。
东宫的清晨,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不多,但见到这一幕,都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裴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还有审视的。她挺直脊背,步伐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东宫管事处位于东宫西南角的一处偏院。管事太监姓刘,是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太监,此刻正坐在屋里喝茶,听小太监汇报今的采买事宜。
“刘公公。”裴兰在门外站定,声音清晰。
刘公公抬头,见到裴兰,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起身:“哎哟,裴主子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的目光落到后面被捆着的春杏身上,笑容僵了僵,“这是……”
裴兰走进屋内,也不坐,直接道:“刘公公,我今来,是请公公按宫规处置一个主上财物、忤逆犯上的奴才。”
她将簪子和当票放在桌上,又将那包银子推过去:“人赃并获。簪子是我从裴家带来的私物,内圈有字为证。当票上写的银镯和金步摇,也是我的首饰。银子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数额超过二十两,按《宫规·内廷卷》第三章第七条,当杖三十,撵去浣衣局为苦役。”
刘公公拿起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当票,眼皮跳了跳。他当然认得春杏——这丫头是苏侧妃安排进听竹轩的,平里没少往苏侧妃那边跑。处置她,等于打苏侧妃的脸。
“这个……裴主子啊,”刘公公搓着手,赔笑道,“您看,这春杏年纪小,不懂事,许是一时糊涂。要不,让她把东西还回来,再罚几个月月例,小惩大诫……”
“刘公公。”裴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冷意,“《宫规·内廷卷》第一章第一条:宫规森严,一视同仁。第二章第五条:管事者徇私包庇,与犯者同罪。公公是东宫的老人了,这些规矩,应该比我熟。”
刘公公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裴兰,这位准太子妃站在那儿,身姿单薄,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她不是来哭诉的,不是来求情的,她是来按规矩办事的。
而且,她句句引据宫规,滴水不漏。
刘公公额角渗出细汗。他当然可以继续和稀泥,但裴兰若真闹起来,把事情捅到太子那儿——虽然太子未必会管,可万一呢?苏侧妃那边固然不好交代,但宫规明摆着,裴兰占着理。最重要的是,裴兰那句“与犯者同罪”,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软弱的准太子妃,并不简单。
“裴主子说得是,说得是……”刘公公擦了擦汗,看向春杏,眼神冷了下来,“主上财物,人赃并获,还敢忤逆——来人!”
两个粗壮的内侍应声进来。
“拖下去,杖三十!”刘公公咬牙道,“打完直接送去浣衣局,告诉那边的管事,按最苦的差事派!”
春杏被拖出去时,终于扯掉了嘴里的布,哭喊着:“刘公公!我是苏侧妃的人!您不能——啊!”
杖击声和惨叫声从外面传来,一声声,沉闷而刺耳。
裴兰站在屋内,面不改色。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茶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鸟鸣,能感觉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细微疼痛。这些感官的细节,让她保持清醒。
这不是胜利,这只是第一步。
“裴主子,”刘公公重新堆起笑容,语气却恭敬了许多,“您看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公公依法办事,自然妥当。”裴兰微微颔首,“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您说。”
“听竹轩如今缺个贴身伺候的,还请公公拨个老实本分的过来。”裴兰道,“至于粗使的人手,我看张嬷嬷和李嬷嬷今办事得力,便让她们继续留着吧。”
刘公公立刻明白——这是要换掉苏侧妃的眼线,同时拉拢那两个婆子。他心中暗惊,这位裴主子,不仅敢动手,还会收买人心。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刘公公躬身道,“一定给您挑个妥帖的。”
“有劳公公。”裴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管事处。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照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微微的光。空气里飘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冲淡了方才那股压抑的气息。裴兰走得不快,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的一切,也需要观察——观察那些暗中投来的目光。
经过一处回廊时,迎面走来一队内侍,约莫五六人,手里捧着些文书匣子,像是往司礼监方向去。
裴兰侧身让路。
那队内侍为首的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太监,穿着深蓝色的宦官服色,步履沉稳。经过裴兰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裴兰躬身行了一礼。
“裴主子安好。”他抬起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十分和气,“奴才常福,在司礼监外院听差。方才路过管事处,听说裴主子处置了个不守规矩的奴才,真是好手段。”
裴兰心中微凛。司礼监的人?他特意停下来,就为了说这个?
“常公公过奖了。”她不动声色,“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是是是,规矩最大。”常福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在裴兰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和善,但裴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审视,一丝探究,像在掂量什么。“裴主子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跑腿传话的琐事,尽管吩咐奴才。奴才虽位卑,但在宫里年头久了,多少认识几个人,能帮上些小忙。”
这话说得客气,却意味深长。
“常公公客气了。”裴兰微微颔首,“若有需要,自会叨扰。”
“那奴才就不打扰裴主子了。”常福又行了一礼,带着那队内侍继续前行。
裴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常福……司礼监外院。他主动示好,是单纯想结个善缘,还是另有所图?司礼监掌管批红和情报,消息最是灵通。他听说她处置春杏,或许只是偶然,也或许——他一直在关注听竹轩的动静。
阳光照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暖意融融,但裴兰却觉得背脊有些发凉。这东宫,果然处处是眼睛。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触到荷包夹层里那枚鹅卵石,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不管常福是什么目的,至少,她今天迈出了第一步。
清理了身边的眼线,震慑了其他仆役,还在管事太监那里立了威。虽然微小,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运用规则,改变了处境。
回到听竹轩时,院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张嬷嬷和李嬷嬷正在打扫院子,见到裴兰回来,立刻放下扫帚,恭恭敬敬地行礼:“姑娘回来了。”
那态度,与昨的畏缩敷衍天差地别。
裴兰点了点头,走进正房。屋里已经收拾过了,铜镜擦得亮了些,妆台上多了个着几枝野菊花的粗瓷瓶,虽然简陋,却添了几分生气。
她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臉。
春杏被处置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到苏婉晴耳中了。那位侧妃娘娘,会有什么反应?常福的主动接近,又意味着什么?还有卫铮——他留下的鹅卵石,她该如何使用?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裴兰的心却比昨更静了。
恐惧源于未知,而行动,是打破未知的唯一方式。
她从荷包里取出那枚鹅卵石,放在掌心。灰扑扑的石头,在透过窗纸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西墙下……若遇急难……
她将石头重新收好。
窗外,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但裴兰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