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巷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垃圾腐败的酸臭味。楚风蹲在少年身边，两枚青铜钥匙静静躺在掌心——一枚是他的，温润微凉；另一枚是少年的，滚烫得几乎握不住。
而且，它们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像呼吸一样明灭的暗金色微光。两枚钥匙表面的纹路在雨水中浮现，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游动，最后在钥匙柄的位置汇聚成一个字——
“影”。
楚风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收起钥匙，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腹部那道伤口太深了，肠子都露了出来。普通人受了这种伤，早就该休克了，但这少年居然还能撑着说完话，身体素质不一般。
楚风从外卖箱里翻出急救包——每个骑手都会备的，里面有止血带、纱布、酒精棉。他动作麻利地给少年处理伤口，手法专业得像是在医院过十年。
止血，消毒，把肠子塞回去，缝合。
针线是他在外卖箱夹层里找到的，平时用来缝补破掉的保温袋，没想到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少年在昏迷中痛得抽搐，但没醒。
缝完最后一针，楚风扯了截纱布打了个结，然后撕开少年的卫衣下摆，看见他左位置纹着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
眼睛的瞳孔里，有个篆体的“谍”字。
“谍眼……”楚风眯起眼。
二十年前，昆仑计划启动时，父亲曾经提过这个组织。情报贩子的祖师爷，隐世圈的“万事通”，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他们搞不到的消息。
但这个组织在十五年前就销声匿迹了。传闻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几大世家联手剿灭。
没想到还有活口。
而且是个孩子。
楚风把少年的卫衣重新拉好，然后把他扛起来，放到电动车后座。少年很轻，估计不到一百斤。
电动车启动，驶出小巷。
回到大路时，楚风看了眼手机。零点过七分，充电桩预约已经超时，押金肯定扣了。
他叹了口气，点开导航，输入一个地址：
“城南，废品回收站。”
……
半小时后，电动车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这里是城南郊区，真正的城乡结合部。路边堆满了报废的汽车、废弃的电器，还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金属垃圾。雨夜里，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投来一点昏黄的光。
楚风扛着少年下车，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等了十秒，又敲了两下。
又等了十秒，再敲一下。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谁？”
“送外卖的。”楚风说。
“这里不点外卖。”
“是‘影子’点的。”
门后的眼睛眯了眯，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手里提着盏煤油灯。他看了眼楚风肩上的少年，又看了眼楚风身上的外卖制服，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楚风走进去。
门后是个堆满废品的院子，正中是栋两层的水泥楼。一楼亮着灯，窗户用报纸糊着，透出暖黄的光。
老头领着楚风走进一楼。
屋里很乱，但乱中有序。四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各种泛黄的档案袋、笔记本、甚至还有竹简和龟甲。中间是张巨大的木桌，桌上堆着七八台显示器，屏幕里滚动着楚风看不懂的数据流。
桌后坐着个人。
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花白，脸上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一本线装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楚风看见了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你下一秒就会忘记他长什么样。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口古井，看人时有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放沙发上。”影子——楚风知道他就是影子——指了指墙角的旧沙发。
楚风把少年放上去，然后掏出那枚滚烫的青铜钥匙，放在桌上。
“他让我给你的。”
影子放下书，拿起钥匙。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钥匙上轻轻摩挲了几下。钥匙表面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后恢复成普通的青铜色。
“他叫什么名字？”影子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知道，没问。”
影子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医药箱，走到沙发边，给少年检查伤口。看到腹部缝合的针脚时，他顿了顿。
“你缝的？”
“嗯。”
“手法不错，跟谁学的？”
“送外卖之前，在医院打过杂。”
影子看了楚风一眼，没再问。他给少年打了针抗生素，又喂了颗药丸，然后坐回桌后。
“坐。”
楚风在对面坐下。
影子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散装的烟丝。他慢条斯理地卷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着楚风：
“你身上也有一枚钥匙。”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楚风没否认：“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孩子还活着。”影子吐出个烟圈，“那枚钥匙，只有两枚靠近时才会发烫。如果只有一枚，它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楚风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放在桌上。
两枚钥匙并排躺着，一模一样。
“你父母留给你的？”影子问。
“嗯。”
“他们叫什么名字？”
“楚山河，苏明月。”
影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他盯着楚风看了很久，久到那支烟都快烧完了，才缓缓开口：
“你长得像你妈，尤其是眼睛。”
楚风没说话。
“二十年前，昆仑计划启动的时候，我是情报官。”影子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个锈迹斑斑的壳，“你爸是总指挥，你妈是副指挥。计划成员一共七个人，除了你父母和我，还有四个。”
“他们是谁？”
“不知道。”影子摇头，“计划是绝密，成员之间不允许互相打听身份。我们只用代号联络——你爸是‘山’，你妈是‘月’，我是‘影’。另外四个，分别是‘风’、‘林’、‘火’、‘雷’。”
楚风皱眉：“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活着？”影子自嘲地笑了下，“因为我逃了。计划进行到第三年，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说了会死。我只能告诉你，你父母是为了救我们，才选择留在那里的。”
“那里是哪里？”
“昆仑深处，一个不该被打开的地方。”影子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透过楚风在看很远的地方，“计划失败了，或者说，成功了一部分。代价是你父母永远留在了那里，另外四个人……三个死了，一个叛变了。”
“谁叛变了？”
“不知道。叛徒很小心，没留下任何线索。”影子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推给楚风，“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东西。他们出事前一个月寄给我的，说如果五年内没人来取，就烧掉。”
楚风接过纸袋，很轻。打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对银色的戒指，还有一把钥匙——不是青铜的，而是黑色的，像是某种陨铁。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雪山脚下，笑得很灿烂。男的和楚风有七八分像，女的眉眼温婉，挽着男人的手臂。
楚风的手指抚过照片，很久没说话。
“戒指是你父母的结婚戒指。”影子说，“钥匙是昆仑基地的备用钥匙，不过基地应该已经毁了，有没有用不知道。”
楚风把东西收好，抬头：“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时机到了。”影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那孩子叫阿七，是我捡回来的，养了六年。一个月前，我让他去赵家偷样东西——就是你今晚送去仓库的那个保温袋。”
楚风眼神一凝。
“保温袋里是什么？”
“一份名单。”影子转过身，表情严肃，“二十年前，参与围剿‘谍眼’组织的世家名单。赵家是其中之一，而且很可能是主谋。”
“所以你让阿七去偷……”
“对，但被发现了。”影子看向沙发上的少年，眼神复杂，“赵家请了‘夜枭’的人追他。阿七拼死逃出来，正好遇到你。”
楚风想起仓库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有保温袋里金属碰撞的声音。
“名单还在袋子里？”
“应该在。”影子说，“你送去仓库，接货的人是谁？”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在记账。”
“那是赵家的账房，赵文。”影子坐回椅子上，又点了支烟，“名单现在应该已经到他手上了。不过以他的级别，应该打不开那个盒子。”
“盒子？”
“名单装在特制的密码盒里，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影了弹烟灰，“一把在赵文手里，一把在赵家老爷子那儿，还有一把……”
他看向桌上的两枚青铜钥匙。
楚风明白了。
“你是说，这两枚钥匙……”
“对，就是你父母当年用的。”影子点头，“昆仑计划七个人，每人一把。七把钥匙凑齐，才能打开昆仑基地最深层的门。不过现在，只剩下这两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许久，楚风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是你想做什么。”影子盯着他，“你父母用命换来的东西，你想不想要回来？叛徒还在逍遥，你想不想揪出来？那些害死你父母的世家，你想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楚风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看着昏迷的阿七。少年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什么时候能醒？”
“明天。”
“行。”楚风转身往外走，“我明天再来。”
“你去哪儿？”
“还电动车。”楚风拉开门，雨水立刻灌了进来，“超时四个小时了，押金扣光不说，还得赔违约金。”
影子愣了下，然后笑了。
笑声沙哑，但很畅快。
“楚山河的儿子，果然和他一个德行。”影子笑着摇头，“行，明天见。对了——”
楚风回头。
“小心赵家。”影子收敛笑容，“赵文拿到盒子，肯定会怀疑你。还有，夜枭的人应该已经盯上你了。从你接那个订单开始，你就进了局。”
“知道了。”
楚风推门走出去。
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他骑上电动车，刚拐出废品站，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楚风接通，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东西，交出来。”
楚风眯起眼：“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那人说，“今晚十二点，西郊烂尾楼。一个人来。不然……”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挣扎。
然后是楚风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楚、楚哥……救我……”
是阿龙的声音。
楚风握紧了车把。
阿龙是他楼下早餐店的伙计，十八岁，憨厚老实，每天给他留豆浆油条。
“我要是报警呢？”楚风平静地问。
“报警？”那头的人笑了，“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快，还是我手里的刀快。”
电话挂了。
楚风看了眼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雨幕中，远处城市的光晕模糊成一片。
他调转车头，向西郊驶去。
电动车驶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后视镜里，废品站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