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威胁区域在地下。
沈夜带他走过三条走廊，下了两层楼梯，经过两道需要指纹验证的金属门，最后站在一部电梯前面。电梯没有按钮，沈夜把一张卡片贴在感应区上，电梯门开了。
里面很窄，最多站四个人。沈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B3层。出去之后有人接你。”
“你不下去？”
“我的工作范围在地面。”
电梯门关上了。林渊感觉到电梯在下降，很快，比他坐过的任何电梯都快。耳膜有一点压迫感，他咽了一下口水，咕咚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响。
数字面板上显示着B1，B2，B3。
门开了。
B3层的走廊比上面的宽很多，天花板也高，灯是暖白色的，不像上面那么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食物的香气，像食堂。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出头，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灰色的连体工装，口别着一个工作牌。她的表情很松弛，像那种在同一个岗位上了很久、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的老员工。
“CN-0371？”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
“林渊。”他说。
“行，林渊。我叫何苗。负责B3层的常管理。”
她伸出手。
林渊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温暖，掌心燥，握力适中，不像断罪庭那些人的手——又冷又硬，像握了一把扳手。
“跟我来，”何苗转身往走廊里走，“给你介绍一下情况。”
B3层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编号，从B3-001一直到B3-120。每隔几扇门就有一个公共区域，里面有沙发、电视、饮水机，还有一个放着几盆绿植的架子。绿植长得不太好，叶子发黄，但还活着。
走廊里有人在走。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拖鞋，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走过，看了林渊一眼，点了点头，继续走。一个小女孩蹲在走廊中间画画，彩笔散了一地，她妈妈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朝何苗笑了笑，赶紧把小女孩拉起来。
“这里住了一百二十个人，”何苗说，“都是异常事件中的幸存者。有一部分人和你一样，身体发生了畸变。大部分人是普通人，没有畸变，但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回地面。”
“什么原因？”
“有些人在异常事件中接触了畸变辐射，需要观察。有些人的家人畸变了，他们自己虽然没有畸变，但外面的人不放心让他们回去。有些人是纯粹的运气不好——异常事件爆发的时候他们刚好在区域里，断罪庭把他们救出来，但外面没有地方收留他们。”
“所以都关在这里。”
何苗看了他一眼。
“是收容，不是关。”
“有区别吗？”
“有。关的意思是你不被允许离开。收容的意思是你可以离开，但目前的条件不允许。”
“那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何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B3-047。
“这是你的房间。”
门开了。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洗手间。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瓶水、一个苹果、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欢迎。”
字迹很潦草，像小学生写的。
“谁写的？”林渊问。
“上一个住这个房间的人。他昨天离开了。”
“离开了？回地面了？”
何苗又没回答。
“你们这个组织的人是不是都不太会回答问题？”林渊说。
何苗笑了笑。
“有些问题不是我不回答，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林渊说，“陈敏他们在哪？”
“B3-012到B3-015。走廊尽头左转。”
“我能去找他们吗？”
“可以。这里没有禁足。只要不离开B3层，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为什么不让我直接跟他们住一起？”
何苗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的编号是CN-0371。他们有他们的编号。断罪庭分配房间的时候是按照编号顺序来的，不是按照人际关系来的。”
“那我能换房间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每一个房间都是经过评估的。你的房间离应急出口最近，离食堂最远。这是据你的能力评估结果来分配的。”
“食堂远是优点？”
“对你来说是的。你的情绪感知能力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会过载。食堂是B3层人最多的地方，离它远一点对你比较好。”
林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你们考虑得还挺细。”
“断罪庭不没道理的事。”何苗说。
她走了。
林渊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苹果拿起来看了看。红富士，个头很大，表面有一层蜡，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咬了一口。很甜，很脆，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坐在床上，床垫软硬适中，比超市的地板舒服一万倍。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没有闪烁，没有嗡嗡声，安静得像一间真正的卧室。
他已经两天没有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了。
或者说，他已经两天没有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待过了。
两天前他还在上班，还在买冰棍，还在跟老张头老李头打招呼。
两天后他躺在地下三层的房间里，掌心有一个会发光的裂口，脑子里有一个系统面板，身上背着一个“CN-0371”的编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屏幕亮了一下。
【疲惫：7/10】
【绝望：1/10】
【释然：1/10】
【痛苦：2/10】
【感激：1/10】
【孤独：1/10】
【恐惧：2/10】
【焦虑：1/10】
【困惑：1/10】
九种。差一种。
他盯着那个列表看了很久。
还差一种。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
他把屏幕关了。
躺了大概十分钟，他坐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那个小女孩还在画画。她妈妈已经不在了，只剩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彩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圆圈。
圆圈画得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一颗土豆。
林渊经过的时候，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在发光。”她说。
林渊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荧光确实在亮，很微弱，但他没有激活高兴。它在自己亮。
“你看到了？”林渊蹲下来。
“嗯。蓝色的。好看。”
“你不怕？”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我妈妈说了，这里的人有些会发光，有些不会。会发光的人不是坏人。”
“你妈妈说的对。”
“你是什么光？”
“蓝色的。”
“我喜欢蓝色。蓝色像天空。”
小女孩低头继续画画。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涂满了红色，然后换了一支蓝色的笔，在圆圈外面画了一圈蓝色的光晕。
像一颗太阳。
又像一个掌心的裂口。
林渊站起来，继续走。
走廊尽头左转，B3-012到B3-015。
012的门开着。
赵小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正往嘴里塞。看到林渊出现在门口，他差点被薯片呛到，咳了好几声，脸都红了。
“你来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有半口没咽下去。
“嗯。”
“你那个评估做了多久？三个小时？我们都等急了。”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跑了个步，打了个拳，救了一个人。”
赵小跑咀嚼的动作停了。
“救人？”
“一个畸变的人。跟陈敏一样。我帮他停住了。”
“又停住了？没有完全消掉？”
“没有。长在手背上了。”
赵小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好好的，没有裂口，没有荧光，没有灰白色的硬块。
他松了一口气。
那种“还好不是我”的松了一口气。
013的门关着。014的门也关着。015的门开了一半。
陈敏坐在015的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她自己带的——B3层有一个小图书角，何苗说的——是一本翻得很旧的言情小说，封面上的男女主角拥抱在一起，背景是夕阳和大海。
“看什么呢？”林渊站在门口。
陈敏抬起头。
“打发时间。”她把书合上，放在床边。“你回来了。评估怎么样？”
“还行。他们让我救了一个人。”
“又救了一个？”
“嗯。跟你差不多。停在一半了。”
陈敏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
“所以你的能力只能停一半？”
“目前是。以后升级了可能会更好。”
“那你赶紧升级啊。”
“差一种情绪碎片。不知道去哪弄。”
陈敏想了想。
“你需要什么样的情绪？”
“不知道。随机的。”
“那你碰碰我试试。也许隔了一天又能收集了。”
林渊走进去，碰了一下她的手。
没有反应。
“不行。一个人只能收集一次。”
“那你去碰碰别人。这里一百多个人呢。”
“总不能挨个去摸吧？”
陈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也是。挨个摸过去，人家以为你是变态。”
林渊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很轻，坐上去吱嘎一声。
“苏晚和李建国呢？”
“苏晚在医疗室换药。脚上的伤口有点发炎。李建国在食堂。他说要看看食堂有什么菜。”
“他还挺适应。”
“出租车司机嘛。到哪都能活。”
林渊笑了笑。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情绪激活的那种控制不住的笑，是正常的、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就放下了。
【检测到情绪碎片：平静】
【当前收集：平静 1/10】
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
林渊愣了一下。
平静。
第十种。
【解锁条件已达成！】
【新情绪可用：？】
【请选择要解锁的情绪】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列表。
不是十个选项，是很多很多个。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排满了整个屏幕。每一个情绪的名字都是灰色的，后面有一个锁的图标。
但有一个情绪的名字是白色的。
后面的锁是打开的。
愤怒。
【愤怒】
【解锁条件：收集10种不同情绪碎片（已达成）】
【是否解锁？是 / 否】
林渊看着那个名字。
愤怒。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愤怒这种情绪比较难收集。它不像恐惧和焦虑那么直接，它需要更深层的触发。”
不需要收集愤怒的碎片来解锁愤怒。
需要收集十种其他的情绪，来解锁愤怒。
愤怒不是被收集的。愤怒是被唤醒的。
他点了“是”。
屏幕上的光芒变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像LED灯一样的白光，是一种暖色的、像火焰一样的光。橙红色的，在屏幕的边缘跳动，像有人在屏幕后面点了一堆火。
文字重新排列了。
【心象万化】
【已解锁情绪：2/?】
【当前情绪：高兴（Lv.1）】
【当前情绪：愤怒（Lv.1）】
愤怒的技能树在屏幕上展开。
比高兴的技能树大很多。高兴的技能树只有一主，几个分支，分支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愤怒的技能树不一样。
它的主很粗，分支很多，有些分支上已经有了名字。
【愤怒 Lv.1 技能树】
├─ 被动技能：
│ └─ 痛觉屏蔽（Lv.1）：愤怒状态下，疼痛感知降低30%
├─ 主动技能：
│ └─ 未解锁（Lv.5开启）
└─ 特殊技能：
└─ 未解锁（Lv.10开启）
【失控倒计时：愤怒状态下，失控阈值为24小时（比高兴短）】
【副作用：愤怒状态下，理性判断能力下降，攻击性增强】
林渊盯着那个技能树看了很久。
痛觉屏蔽。降低百分之三十。
一级就有被动技能。
高兴一级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愤怒和高兴不一样。高兴是温和的、缓慢的、需要积累的。愤怒是直接的、暴力的、立竿见影的。
“怎么了？”陈敏看他发呆，“你那个系统又出什么了？”
“解锁了新情绪。”
“什么？”
“愤怒。”
陈敏的表情变了一下。
“愤怒？你解锁了愤怒？”
“对。收集满十种碎片之后就解锁了。它自动给我的，我没得选。”
“你现在能用愤怒？”
“能。但我不想用。”
“为什么？”
“副作用太强。理性下降，攻击性增强。用太久会失控。失控阈值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比高兴短很多。”
“那你就别用。”陈敏说。
“我知道。”
林渊站起来。
“我去看看苏晚。”
他走出房间，往医疗室的方向走。
B3层的医疗室在走廊中间，和食堂隔了两个门。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三张床，两张空着，一张上面躺着苏晚。
苏晚的脚被重新包扎了。这次用的是纱布和绷带，比超市里用胶带缠的正式多了。她的运动鞋脱了放在床下面，兔子拖鞋不见了——大概是扔了。
“脚怎么样？”林渊站在门口。
“好多了，”苏晚说，“医生清理了伤口，上了药。说两天就能走路。”
“两天？”
“对。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
她看着林渊。
“你的评估做完了？”
“做完了。”
“怎么样？”
“他们让我救了一个人。畸变的。我帮他停住了。”
“又救了一个？”
“嗯。”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不只是吸收情绪和治疗畸变？”
“什么意思？”
“你在超市里的时候，那个锅一样的东西。你碰到它之后它就消失了。你不是吸收了它的情绪——它是怪物，它没有情绪。你消灭了它。”
林渊想了想。
“那个东西确实没有情绪。我碰到它的时候，只感觉到一种很冷的东西。不是情绪，是……”
他找不到词。
“是畸变本身。”苏晚说。
“什么？”
“你的能力不只是吸收情绪。你能吸收畸变。情绪只是畸变的一种表现形式。王磊身上的畸变、陈敏身上的畸变、那个锅一样的怪物身上的畸变——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你的掌心能把它们吸走。”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裂口在微微发光。蓝色的，微弱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如果我能吸收畸变，”他说，“那我是什么？”
苏晚看着他。
“你是容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
“你吸收情绪，情绪会留在你身体里，变成碎片，变成技能树的养料。你吸收畸变，畸变也会留在你身体里。你看——”
她指了指林渊的掌心。
裂口比今天早上大了。边缘的半透明膜变薄了。蓝色的液体在血管里流淌，流速比之前快了很多。
“你在变大。每一次吸收，畸变都会在你身体里积累。你的裂口在变大，你的荧光在变亮，你的膝盖能反弯的角度在增加。你在进化。”
“你在说我是怪物。”
“我在说你是容器，”苏晚说，“怪物和容器的区别是——怪物被畸变控制，容器控制畸变。”
“那你觉得我能控制住吗？”
苏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林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很安静，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站在地下三层的医疗室里，问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律师：你觉得我能控制住吗？
“能。”苏晚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还在问这个问题。一个控制不住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他只会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林渊笑了一下。
又是那种正常的、自然的笑。
【愤怒 Lv.1 · 未激活】
他关掉屏幕。
“谢谢。”他说。
“不客气。这是我今天说的最便宜的一句法律意见。平时咨询费一个小时两千。”
“那我欠你两千。”
“等你出去再给。”
苏晚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出去”。
她用了这个词。
好像他们一定能出去一样。
好像这个地下三层的笼子不是终点一样。
好像外面那个灰白色的、充满怪物和异常事件的世界，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一样。
林渊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医疗室。
走廊里，那个小女孩还在画画。
这次她换了一张大纸。纸上画了很多东西——一栋楼，一辆车，一个太阳，很多很多人。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的手都在发光。有蓝色的，有红色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
“画完了？”林渊蹲下来。
“画完了。”小女孩举起画给他看。
“这是什么？”
“这是安全区。所有人都在这里。所有人都好好的。”
她指着画上最中间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前面，手举得最高，掌心的光是最大的。蓝色的，很大很大，像一颗太阳。
“这是你。”小女孩说。
林渊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他笑得很大，嘴巴咧到了耳朵，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像一个怪物，像一个卡通人物。
“谢谢你。”他说。
小女孩把画折起来，塞到他手里。
“送给你。”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林渊拿着那幅画，站在走廊里。
暖白色的灯光照在画纸上，彩笔的颜色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红色的楼，绿色的车，黄色的太阳，蓝色的人。
所有人的手都在发光。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裂口。
蓝色的荧光在脉动。
一下。一下。一下。
和心跳同步。
他把画折小一点，塞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B3-047。
关上门。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屏幕安安静静地待着。
【心象万化】
【已解锁情绪：2/?】
【当前情绪：高兴（Lv.1）】
【当前情绪：愤怒（Lv.1）】
【失控倒计时（高兴）：65小时32分18秒】
【失控倒计时（愤怒）：24小时00分00秒（未激活）】
他闭上眼睛。
地下三层的空气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绒毛飘动的声音，没有远处传来的生长巨响。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电视里在放什么。
一个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的。
“……今全国新增异常事件十七起，其中S级一起，A级三起，B级五起，C级八起。累计畸变体数量已超过八亿。请广大市民尽量待在安全区内，非必要不外出……”
林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手里攥着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