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绫看着他们。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沈清让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笑起来很好看，牙齿洁白，眼神清亮。他在说什么，陆子涵笑着拍了他一下，动作亲昵。
那个瞬间，亚绫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
她站在这里，和那些人身处同一片草坪，呼吸同一片空气，但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宽阔的河。河对岸的人，生来就在那里，他们谈论着海外度假、家族信托、艺术拍卖，这些对她来说只是杂志上的词汇。而河这岸的她，在计算食堂一顿饭多少钱，在担心绩点不够会失去补助，在想着下个月的生活费怎么省。
“走吧。”李楠说，声音有点闷，“没意思。”
六个人转身往回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蓝色，第一颗星亮起来。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梧桐叶间跳跃。
回到C区，楼道里飘着泡面的味道。有些寝室门开着，传来电视声、游戏声、说话声。316的门关着，亚绫用钥匙打开。
灯亮着，但只有林薇在。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她们呢？”亚绫问。
“李楠和张悦去图书馆了。苏晴去田径场跑步。宋小雨在公共浴室洗澡。”林薇头也不回。
亚绫点点头，爬上自己的床。床板发出吱呀声。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晕开一片黄褐色，像张模糊的地图。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薇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帝国中学是不是特别豪华？”
亚绫打字：“很大，很漂亮。”
“同学呢？有没有高富帅？”
“有。”
“拍照拍照！我要看！”
亚绫没回。她退出聊天框，点开相册。今天她偷偷拍了几张照片：行政楼，主教学楼，梧桐道，草坪。但没有拍人。
她点开主教学楼那张，放大。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建筑线条净利落。很美，但美得很遥远，像明信片上的风景，不属于她。
走廊里传来喧闹声，是其他特招生回来了。有人在哼歌，有人在讨论明天的开学典礼，有人在抱怨浴室水太小。
亚绫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肩头的汗渍，母亲批改作业的红笔，弄堂里晾晒的衣物，杂志上两万八的大衣，宾利车，阿斯顿马丁，沈清让的笑，周明宇礼貌而疏离的眼神，食堂一楼和二楼的差距，三楼下来的迪奥包，百达翡丽手表，草坪上那些人的笑声……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旋转，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
“在这个城市，出生时就分好了金汤匙、银汤匙、泥汤匙。”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洗得很净。
门外，李楠和张悦回来了，小声说着图书馆有多大，书有多少。苏晴也回来了，一身汗味，嚷嚷着要洗澡。宋小雨从浴室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在哼歌。林薇的键盘声一直没停，清脆，规律，像雨点。
这些声音包裹着她，真实，温热，带着汗味、洗发水味、泡面味，是活生生的、属于她这个世界的味道。
亚绫睁开眼，摸出手机，打开那个硬面笔记本的照片——她把笔记本拍下来了，一页页存在手机里。翻到三年前她写下的那页：
“目标：帝国中学特招生。”
下面，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打字：
“新目标：活下去。然后，爬上去。”
她按下保存，关掉手机，塞到枕头下。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远处，A区那些楼灯火通明，有些窗户里能看到水晶吊灯的光，柔和，奢侈，像另一个星球的灯火。
而C区这间二十平米的六人间里，六盏台灯亮着，光晕交叠，照亮六张年轻的脸。她们在做题，在看书，在写代码，在记单词。键盘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成为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这是她们在这个庞大帝国里，为自己挣得的第一寸立足之地。
很小，很挤，很寒酸。
但至少，她们进来了。
亚绫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南城的弄堂里，仰头看着那些摩天楼。但这一次，楼没有那么高了，她踮起脚尖，伸手，指尖似乎能碰到最底层的玻璃。
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