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安二十七年,仲春初暖,镇国公府清芷轩内,草木抽芽,暖意融融,全然没了前几沈清鸢落水时的料峭寒意。
沈清鸢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薄披风,面色依旧带着病后初愈的浅淡苍白,眉眼间却早已没了往的娇憨软糯,只剩一片沉静冷然。青禾守在一旁,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眼底还藏着几分未尽的担忧。
“小姐,药快凉了,您快些喝了吧,喝了身子才能好利索。”
沈清鸢接过药碗,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香,却半点没有皱眉。前世在冷宫里,比这难喝百倍的毒汁、苦汤她都喝过,这点药苦,早已不值一提。她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青禾,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思绪却飘回了前世今。
前世,她落水醒来,满心满眼都是萧玦“舍身相救”的模样,不顾自己高热刚退,挣扎着就要起身,非要去靖王府登门道谢,哪怕青禾苦苦阻拦,也执意要去。那时的她,痴恋萧玦到了极致,他的一点点好,都能被她无限放大,当成此生唯一的救赎,全然不知那所谓的英雄救美,不过是他和林婉然联手演的一场戏,只为牢牢拴住她这颗镇国公府的棋子。
而今,萧玦果然如前世一般,先是派小厮送来了满满一车补品——上等的人参、鹿茸,珍稀的雪燕、阿胶,皆是京中难得的珍品,还附了他亲笔写的字条,语气温柔,满是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她的在意,摆明了是想借着这份恩情,继续笼络她,拉拢镇国公府。
门房早已将消息传了进来,恭敬地站在廊下回话:“小姐,靖王府的人还在府外候着,等着您的回话,说是殿下特意吩咐,务必将补品送到您手上,还问您身子可好些了。”
青禾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心中满是诧异。换做往,小姐听到靖王殿下的名字,早就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迎人进来,收下所有东西,可今,小姐却只是淡淡抬眼,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欣喜都没有。
沈清鸢垂眸看着窗下新开的兰草,声音清淡,不带半点情绪:“东西原路退回,人也打发走,不必多言。就说我病重体虚,医嘱需静养,不便收礼,更不便见客,多谢靖王殿下好意,心领了。”
门房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着开口:“小、小姐,这可是靖王殿下亲自吩咐送来的,若是退回,怕是会得罪殿下啊……”
“得罪便得罪。”沈清鸢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坚定,“照我说的做,不必多问。”
门房见小姐神色凛然,不敢再多说,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出去打发靖王府的人。
青禾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小姐,您往最是惦记靖王殿下,如今殿下特意送来补品,您为何要退回啊?”
沈清鸢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释然,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往是我糊涂,错把鱼目当明珠,被情爱迷了心窍,如今我醒了。青禾,你要记住,靖王萧玦,从来都不是良人,我与他,从今往后,再无瓜葛,不必再提。”
她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小姐,不好了,靖王殿下亲自来了,已经到了府门口,说是要亲自探望您!”
青禾顿时慌了神,连忙说道:“小姐,您快些收拾一下,迎一迎殿下吧,若是让殿下就这么走了,真的会惹他生气的!”
沈清鸢却纹丝不动,依旧坐在榻上,神色淡然:“不必迎,就按方才的话回他,我病重,不见外客。”
管家面露难色,却也不敢违背小姐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出去回话。
府门外,萧玦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周身透着皇子独有的尊贵气度。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眼温润,平里又惯会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知迷倒了京中多少贵女,沈清鸢便是其中之一。
他身后,跟着一身素衣的林婉然。林婉然生得柔弱,眉眼弯弯,我见犹怜,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她早就料到,沈清鸢痴恋萧玦入骨,醒来后必定会对萧玦感恩戴德,更加死心塌地,今萧玦亲自登门,沈清鸢定会欣喜若狂地出来迎接。
可没想到,管家出来后,却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开口便是回绝:“殿下,我家小姐病重,太医吩咐需卧床静养,实在不便见客,还请殿下回府,小姐心领殿下的好意了。”
萧玦脸上的温润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悦。
他活了二十年,沈清鸢对他的痴心,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往里,他只要稍稍流露一丝想见她的意思,她便会不顾一切地奔来,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讨好,从未有过一次拒绝。如今不过是落了水,生了场病,竟然敢将他拒之门外?
林婉然也愣了,连忙上前,柔声劝道:“殿下,沈小姐许是真的病重难受,身子不适,您莫要生气,改等沈小姐好些了,咱们再来探望便是。”她嘴上劝着,心里却暗自嘀咕,总觉得今的沈清鸢,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当她是病中闹小性子,欲擒故纵。
萧玦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他向来被人捧着,尤其是沈清鸢的痴心追捧,早已让他习以为常,这般被冷拒门外,还是头一遭。他盯着清芷轩的方向,眸色沉沉,心中认定沈清鸢是故意为之,想借此引起他的注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耐,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强行闯入。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既是如此,本王便不打扰,等沈小姐病愈,本王再来探望。”
说罢,他甩袖转身,径直离去,林婉然连忙跟上,回头看向清芷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甘。
清芷轩内,沈清鸢透过窗纱,看着萧玦愤然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攥紧,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彻骨的寒意与嘲讽。
萧玦,你习惯了我的痴恋追随,便以为我永远会在原地等你?
前世我为你倾尽所有,换来满门抄斩,惨死冷宫。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你和林婉然的伪装,你们的算计,我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前世的债,我们慢慢算,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付出比我沈家百倍千倍的代价。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少女的身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为情爱低头,绝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她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护住家族,手撕仇敌,活出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