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硬夺,否则哪里凑得齐万两黄金?
“咳,你是佛门中人,何必执着身外之物?不如另提一个心愿。”
他轻咳一声掩去窘态,示意赢祁再作他想。
赢祁沉吟少许,又道:“那我愿求天下无敌,可能成全?”
黄药师险些呛住,一时愕然无语。
这藏经阁的小和尚怎如此不循常理?方才索要金银,转眼又求无敌于天下——连他自己也不敢妄称无敌。
若真聚齐九州高手,莫说前十,便是前三十之位也未必稳妥,又如何能让一个年轻僧人一步登天?
“此事……恐怕难以如愿。
世上无人敢称绝对无敌,不如再换一愿?”
黄药师斟酌再三,只得再度推却。
这请求比万两黄金更虚渺。
黄金尚可强取,无敌二字却如镜花水月,从无人能真正握在手中。
“前辈方才不是说,凡我所求皆可满足么?”
赢祁双手合十,静静望向黄药师,话音里听不出波澜。
黄药师顿时默然。
那句话,确是他亲口所言。
他原以为这小和尚顶多讨要几本武学典籍,没料到对方的要求一个比一个刁钻,简直天马行空。
这着实让他进退两难,心头憋闷得紧。
“罢了,罢了!”
黄药师仰首轻叹,十多年来头一回觉得有些怅然,袖袍一拂便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他自然并未死心。
只是换了条迂回的路——既然这小和尚不肯松口,不如直接去寻少林寺里能主事的人。
他就不信,这般安排还能不成。
说到底,也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男子心底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暗暗作祟。
若在平,
他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时的赢祁,尚不知黄药师已另辟蹊径。
“总算走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其实方才应对时始终提着心神。
毕竟那事确实是他理亏。
即便并非有意,可撕破人家姑娘衣襟总是事实。
这般事情,哪有什么道理可辩?
发生了便是发生了。
“唉,躲在少林竟也不得清净。”
赢祁摇头低语,越发觉得这千年古刹也并非安稳之地。
明明已是江湖中巍然矗立的一方巨擘,
却仍叫人难以全然安心。
他正想稍作歇息,待精神养足后再参悟《多罗叶指》,
虚仁却匆匆从院外走来,直至他跟前压低声音道:
“无尘师弟,方丈唤你过去……说是东邪前辈要见你。”
说话时,虚仁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东邪名震大宋,位列五绝,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大宗师。
这等人物,
竟会指名要见一个寺中年轻 ** ,
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好,我这就去。”
赢祁只觉额角发紧,没料到黄药师竟直接找上了方丈。
这一招,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眼下他既在少林落脚,不去反倒不妥。
“是福是祸,总得面对。”
他定了定神,顺着虚仁所指的路径,朝方丈禅院走去。
身正不怕影斜,那本就是意外,即便 ** 揭开,他也问心无愧。
不多时,他便到了院外。
禅房的门被虚掩着,赢祁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室内檀香袅袅,只见那位黄姓客人正与方丈玄慈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摆着一张棋盘,黑白二子错落分布,正在无声厮。
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宛若星宿排布,一子落下便牵动全局气象。
这游戏看似只是方寸间的争夺,却暗藏天地经纬,更能映照对弈者的心性深浅。
入门虽易,想真正参透其中万千变化,却需经年累月的沉潜与筹算。
赢祁静立一旁观棋。
他出身皇室,自幼接触此道,只扫了几眼便看出局势已定——玄慈方丈的白子虽勉力支撑,气数却将近枯竭。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又落下数十手后,玄慈轻叹一声,将指间白子放回棋罐。”黄先生棋力高妙,贫僧甘拜下风。”
他修行多年,心静神凝,于棋道上也算颇有心得,今却败得如此分明,足见对手造诣非凡。
“方丈过谦,此局赢得侥幸。”
黄姓客人语气温淡,并无骄色,但眉宇间那份从容已透出对自身棋艺的笃定。
纵是朝中国手与他对局,亦不敢有半分轻慢。
说罢,他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向站在门边的年轻僧人。
赢祁一身粗麻僧衣,面容却清朗俊逸,竟让黄姓客人恍然想起自己少年时的风姿,心下不由暗叹。
这些时 ** 已暗中查访少林上下,可疑之人逐一排除,唯剩眼前这位新入寺不久的僧人尚未明晰底细。
“小僧见过施主。”
赢祁合十行礼,神色间带着些许困惑,“不知施主召小僧前来,所为何事?”
玄慈方丈在一旁温声道:“无尘,黄施主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照实回答便是,不必多虑。”
其实方丈自己也不清楚对方究竟要问什么,只是受其所托将人唤来,余者皆未多言。
“暂且不急。”
黄姓客人抬手止住话头,方才赢下一局令他心境颇佳,此刻再见这曾让他语塞的小和尚,竟生出一丝较量的兴致。
他指尖轻敲棋盘边缘,忽然问道:“小师父可会下棋?”
“略知皮毛。”
赢祁答得平淡。
“那便陪老夫手谈一局,如何?”
黄姓客人眼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方才那点闷气,正好借此机会,在棋盘上讨回来。
“既是黄老先生相邀,晚辈自当奉陪。”
赢祁应声入座,与黄老邪隔案相对,又道:“只是在下于棋道所知粗浅,还望先生容让几分。”
话音方落。
黄老邪眼中倏然掠过一丝亮光,那光芒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心头竟无端轻快起来。
要的便是你这“粗浅”
二字!
他心念如此,面上却温言道:“无妨,若小友需要,老夫让你数子亦可。”
毕竟他在棋枰上浸淫多年,与一少年对弈本就占尽便宜,纵然赢了也难免落人口实。
不如先行让子,胜也胜得磊落。
“不必相让,请先生尽展所能。”
赢祁神色平静,安然坐在棋盘另一端,眉目间不见波澜。
见他这般模样。
黄老邪嘴角轻轻一扬。
尽展所能?
这话可是你说的!待会儿莫怪老夫不留情面!
片刻猜先已定。
最终赢祁执黑先行,黄老邪执白随后。
一旁的方丈玄慈并未离去,只静立旁观,面色如深潭止水,仿佛早已预见此番棋局的终局。
“黄施主乃当 ** 师,心机如电,棋艺更是登峰造极,连老衲亦曾败于其手。
这无尘不过弱冠之年,如何能敌?”
玄慈心中暗忖,对赢祁全无看好之意。
只道此局胜负已定,毫无悬念。
至于明知必败之局为何还要继续——
玄慈只当是黄老邪一时兴之所至罢了。
再看棋枰之上。
赢祁执黑先落,一子竟直点天元,正正嵌在棋盘 ** 。
这一着。
令黄老邪与玄慈皆微微蹙眉。
天元之位非同寻常,敢落子于此者,非是棋力超群,便是初识棋路的新手。
而以赢祁这般年纪。
二人自然不认为他棋艺如何精深,只道这少年不过略通规则而已。
“既然如此,便莫怪老夫手下无情了!”
黄老邪犹记方才被这少年噎得无言的光景,决意此番定要他个片甲不留,好教他知道厉害。
心念既定。
他拈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某处,欲要让这年轻僧人见识何为真正的棋道。
此后。
二人落子如飞,转眼已过十余手,彼此皆未迟疑,各自布着各自的局。
黄老邪一边落子,一边徐徐开口:
黄衫老者趁着落子间隙,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实则指尖暗藏机锋。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恰似人心难测。
寻常人若分心二用,思绪难免露出破绽,何况在这步步为营的棋局之间?当全副精神皆系于纵横十九道时,对外界问话往往不及深思。
“贫僧生于仕宦门第,排行居次。
因慕武道玄妙,亦欲避开族中纷争,更感佛法深如渊海,遂斩断尘缘入空门。”
年轻僧人指间白子轻落,答语从容不迫。
这番话虚实相映,七分真意裹着三分遮掩。
当初确为后几重缘由踏入山门,唯独出身来历被悄然隐去。
若真实身份显露,只怕要在这古刹掀起惊涛,甚至断了这方外清净地。
老者微微颔首,信了七八分。
对方眉宇间那份从容气度,确非寻常百姓家能蕴养,亦不似江湖客的草莽气息。
棋枰上硝烟渐起,落子声如雨打芭蕉。
在老者看来,僧人的布局散乱无章,宛若初窥门径者的妄念,故而应对得颇为闲适,几乎不假思索便信手布子。
他却不知——此刻那方寸棋盘在僧人眼中早已化作另一番天地。
黑白二色不再是简单博弈,而是千军万马在星罗经纬间冲。
灵台澄明如镜,照见纹枰深处蕴藏的万法玄机。
「灵犀顿开,洞见纹枰真意,得窥天地大同之妙!」
「棋道至此,已臻化境!」
僧人眸中倏然掠过清辉,纵横交错的线路在视野里铺展成浩瀚星图,暗合宇宙洪荒至理。
老者浑然未觉,执黑又布一子,忽转话锋:“小师父既出身宦门,当见识过红尘百态。
不知如何看待男女情爱?”
此问来得突兀,全无铺垫。
更何况对方现为佛门子弟,本不该对此多言——沙门戒律之中, ** 本就是需斩断的尘缘。
黄药师并未感到忧虑。
身为一代宗师,他早已修得洞悉人心的眼力。
眼前这年轻僧人的回答是否出自本心,于他而言不过一目了然。
“是镜中幻影,也是水中倒影,更是英雄的葬身之地。”
赢祁的嗓音清朗平静。
他端坐于 ** 之上,一袭素色僧衣,却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质。
“葬身之地?小师父可否详谈?”
黄药师生出兴致,想听听这小和尚能讲出什么道理。
只是指间拈着的棋子,不知何时已慢了下来。
“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可又有几人能挣脱温柔乡的缠绕?”
“女子容颜是绕指的柔丝,闺中情意更是世间最锋利的兵器。”
“无论是坐拥江山的君王,还是独步武林的绝顶高手,抑或德高望重的高僧、 ** 风云的魔头……谁又能真正逃脱?”
“纵使心志坚如磐石、稳似山岳,也终将被那绵绵无尽的绕指柔所融化,心甘情愿踏入那英雄冢。”
此言一出。
在场另外二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僧人竟有这般见识。
虽多属纸上谈兵,却道出了几分 ** 。
情关,确实是世间最难逾越的关口。
古时有绝世猛将能于万军中取敌首级,连破五道雄关,最终却心甘情愿倒在情关之前。
亦有盖世雄主,本可开创百年基业,却在声色犬马中渐渐沉沦,为博红颜一笑,不惜葬送万里山河……
一旁。
少林方丈玄慈听得心中微震,缓缓合上了双目。
一段尘封的往事浮上心头——那是他年少时,也曾为美色所惑的旧事。
“小师父看得这般透彻,想来不会重蹈覆辙。
这世间最难的情关,于你应当已不是问题。”
黄药师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既然看得如此明白。
自然不会再陷其中,也不会与女子过多牵扯,保持心境澄明、六清净才是正理。
也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