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已见初寒,护城河面结一层薄雾。萧然策马入城时,朝阳刚爬上城楼,将他一身玄色披风染成金红。马蹄踏过青石长街,溅起昨夜未的雨露,颇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
三省银两如数入库,这差事办得漂亮。
乾清宫内,萧墨果然展颜。他亲自从御案后起身,拍了拍萧然的肩:“五之期未到,银两已齐。爱卿此番,功不可没。”
“臣弟分内之事。”萧然躬身,却见萧墨眼下泛青,显然这几也未曾安枕。
兄弟二人对坐饮茶,萧墨忽然压低声音:“雍王那边……”
“已了结。”萧然简略说了经过,隐去那些撕心裂肺的细节,只道,“王爷深明大义,如数缴纳。”
萧墨沉默片刻,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情之一字,误人太深。你我都当引以为戒。”
这话说得突兀,萧然心头微动,却只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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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内,沉香袅袅。
李太后闭目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檀木珠子温润光滑,在她指间发出规律的轻响。跪在下首的太监战战兢兢禀报完三省银两入库的消息,伏地不敢抬头。
“知道了,退下吧。”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
待殿内只剩心腹宫女,太后捻珠的动作骤然加快。啪——串珠的丝线突然崩断,一百零八颗檀木珠滚落满地,如骤雨敲砖。
“好,好得很。”太后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两个毛头小子,竟把满朝文武、各地藩王都算计进去了。”
宫女忙跪下拾珠,太后却抬手制止。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株老梅已结满花苞,在寒风中颤栗。
“哀家十六岁入宫,历经三朝。”太后声音极轻,像在自语,“先帝在时,哀家拿捏了冲冠六宫的秦妃,先帝驾崩,哀家扶墨儿登基,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如今……”
她转身,眼中寒光一闪:“倒要叫两个晚辈教哀家做事?”
宫女屏息,不敢接话。
太后重新坐下,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枚玉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是先帝暗卫的调令,本应随先帝入土,却被她暗中留下。
“去传话给兵部陈侍郎,”太后指尖划过玉牌纹路,“就说哀家要见他。记住,子时,从西偏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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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郡王府,暮色四合。
萧然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往西院向母妃请安。太妃年近五旬,鬓角已见霜色,见他平安归来,只拉着他的手说了句“瘦了”,便命人传膳。
母子对坐用饭,食不言的规矩下,是脉脉温情。太妃不时为他布菜,都是他幼时爱吃的。萧然心中涌起暖意,却又有一丝愧疚——这份纯粹的关爱,他似乎很久未曾给过别人了。
“知晚身子重了,你多去看看她。”太妃忽然开口,“女人怀胎不易,心里也脆弱。”
萧然点头:“儿臣这就去。”
东院正房内,药香混合着草木香,气味复杂。知晚靠在榻上,脸色比萧然离京前更苍白几分,眼下一片淡青。
“王爷回来了。”她欲起身,被萧然按住。
“躺着吧。”萧然在榻边坐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他的嫡子或嫡女,本该是喜悦之事,可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知晚勉强笑笑:“河北之行可顺利?”
“顺利。”萧然答得简短。
还想再说些什么,知晚突然脸色一变,俯身呕起来。兰儿忙端来铜盆,轻拍她的背。萧然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顿住——他不知该如何帮她。
知晚呕得眼角含泪,喘息着摆手:“王爷……先回吧……妾身这副模样……”
兰儿也道:“王爷奔波劳顿,先歇息吧。这里有奴婢伺候。”
萧然只得起身:“你好生休养,需要什么尽管吩咐管家。”
走出正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知晚正接过兰儿递来的温水漱口,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他心中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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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内,烛火明亮。
芷砚正伏案翻阅医书,是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她看得专注,纤指划过一行行小楷:“妊娠呕吐……脾胃虚弱者宜……”
忽觉身后有人,她一惊回头,萧然已站在灯影里。
“王爷?”她慌忙起身行礼,却被萧然扶住。
他细细看她。数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眉眼依旧温婉。烛光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柔光。
“在看什么?”萧然拿起医书。
“是……是孕中调理的方子。”芷砚轻声说,“妾身想,或许能帮到福晋……”
话未说完,萧然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芷砚轻呼一声,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
“王爷?”
萧然不答,径自走向床榻。他将她轻轻放下,坐在床沿,开始解自己的衣扣。玄色外袍、深青中衣、月白里衣……一件件落下,露出精壮的膛和臂膀。
芷砚怔住了。之前几次,萧然都只是和衣而卧,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锦被。她从未见过男人的身体,此刻烛光下,那线条分明的肌理、深浅交错的旧伤痕,都让她心跳如鼓。
萧然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芷砚……”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这些子,本王总会想起你。”
芷砚脑中一片空白,只觉他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有些粗粝。他吻她时很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可那温柔底下,有种压抑许久的东西在涌动。
“疼就告诉我。”他在她耳边说。
一阵疼痛袭来。
芷砚咬住下唇,却仍有细碎的呜咽溢出。萧然以掌心轻掩她的嘴,更轻柔了许多。
一会儿。
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漫上来。
像春风化开冰湖,像细雨浸润旱土,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萧然的动作始终轻柔,时而停下问她“可好”,那珍而重之的态度,让她恍惚间生出错觉——仿佛她不是妾室,而是他心尖上的人。
可理智很快回笼。她在晕眩中望见帐顶的并蒂莲绣纹,想起自己入府那,知晚坐在正位,端庄得体地说“妹妹后要谨守本分”。
一滴泪悄然滑落,没入鬓发。
萧然已沉沉睡去,臂膀仍环着她。芷砚却睁着眼,看窗外月色从东移到西。她想起江南老家的姨娘,那个和她娘亲一样做妾的女人,最后病死在偏院时,正房只说了句“晦气”。
幸福吗?这一刻或许是。可她能拥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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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清晨,芷砚照例寅时起身。腰腿酸软,她强撑着梳洗妥当,带着采荷往正院送早膳。
知晚今气色好些,正由兰儿扶着在窗前走动。见芷砚进来,她微微一笑:“妹妹辛苦了。”
“伺候福晋是妾身本分。”芷砚垂首,将食盒中的粥品小菜一一摆上。
那是一碗精心熬制的蛋黄白粥,米粒开花,蛋黄碎如金屑,洒了细细的葱花和姜丝,最是止呕温补。芷砚试过温度,才双手捧到知晚面前。
知晚接过,舀起一勺,正要入口——
“啊!”她突然惊呼,瓷勺当啷落地。
粥碗被打翻,温热的粥液泼了芷砚半幅裙摆。而洒在地上的粥中,赫然漂着一只死蝇,黑黢黢的,在雪白米粥间格外刺目。
满室寂静。
知晚脸色煞白,手指发抖:“你……你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是嫌我孕中不适碍了你的路,还是仗着王爷昨夜宠幸,便不把我这正妻放在眼里了?!”
芷砚跪倒在地:“福晋明鉴,妾身万万不敢……”
“不敢?”知晚冷笑,“这粥是你亲手熬的,一路端来未曾假手他人。深秋时节哪来的苍蝇?分明是你蓄意为之,要恶心我,害我的孩儿!”
“妾身没有……”芷砚抬头,眼中含泪,“这粥从熬制到端来,妾身一直守在旁边……”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知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是说,你觉得有了王爷宠爱,便可骑到我头上来?”
兰儿在一旁低声道:“福晋息怒,当心身子。”
知晚抚着肚子,喘息几声,忽然落下泪来:“自我有孕,王爷便鲜少踏足正院。我夜辛苦,只为给你萧家延续香火,你们却一个个都来作践我……”她哭得伤心,倒真有了几分委屈。
芷砚百口莫辩。她看向那碗打翻的粥,又看向知晚泪中带恨的眼,忽然明白了——今这出戏,无论有没有那只苍蝇,她都是罪人。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妾身……”她重重叩首,“任凭福晋责罚。”
知晚止了泪,冷冷道:“跪到院里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采荷想要求情,被芷砚轻轻拉住。她摇摇头,默默起身走向院中。
十一月的地面寒气渗骨。芷砚跪在青石板上,晨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裙。正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她知道,知晚在看着。
而不远处的回廊转角,萧然静静站着。他下朝回府,正撞见这一幕。
他看着芷砚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冻得发白的指尖,也看见窗后知晚冷然的侧脸。手中的马鞭紧了又松,最终,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有些局,他此刻不能破。
院中老梅的枝影横斜,落在芷砚身上,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她抬起头,望见高墙外一方窄窄的天,有孤雁南飞,形单影只。
这深宅大院的子,原来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