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辞大病初愈,身形清减了些许,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沉敛沉静。自身子康健之后,他便雷打不动,开启了复一的林记小馆守望常。
从前那位除了礼部衙署便是深居谢府的高冷侍郎,如今一到下值散衙、休沐闲暇,必定换下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不带仪仗随从,不摆高官威仪,独自一人轻身简行,悄然往城南巷口而去。他从不贸然进店惊扰,也不曾唐突开口搭话,只安静立在老槐树阴影之下,远远望着小馆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望便是小半个时辰,心翻涌,却不动声色。
时一久,礼部同僚私下皆是窃窃私语,无人不暗自奇怪:素来端方自持的谢侍郎,怎会频频流连市井小巷?
唯有谢晏辞自己心知肚明,他所求从不多,不过是远远看她一眼,看她眉眼安然,看她生意红火,看她岁月安稳。不迫,不纠缠,不打扰,便是他此刻能给的,唯一的温柔。
林晚青对这一切了然于心,却始终装作毫无察觉。她依旧每笑迎八方来客,从容打理店内大小事务,眉眼温婉,气度安然,仿佛从不知晓巷口那道凝望的目光。她守着自己的林记小馆,护着襁褓中渐渐长大的三个孩儿,子安稳红火,心底早已筑起高墙,半分不肯再与朱门高府牵扯纠缠。
这午后,店内稍闲,谢晏辞依旧如往常一般,在巷口树荫下静静守望。恰逢刚中秀才的林家大弟,抱着刚满一岁的大宝来到店中。孩子白白胖胖,眉眼精致如画,安安静静依偎在舅舅怀中,模样乖巧喜人。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晏辞眼中。他目光微顿,只当是林家亲友的孩儿,或是街坊邻里的稚子,虽觉那眉眼鼻梁有几分莫名熟悉,却也只当是寻常观感,未曾细想,更不曾往自己身上半分牵连,只静静凝望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守在原地。
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被他一眼轻略而过的孩童,竟是他骨血相连的亲生之子。
可他这般蹲守的模样,终究没能逃过第三双眼睛。
谢晏辞的新婚妻子苏婉宁,心中早已积满疑虑。她数次发觉丈夫下值不归、行踪隐秘,又听得府中下人私下窃语,皆说侍郎频频出入城南小巷,流连一间市井小馆。苏婉宁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娇养,心高气傲,听得此言,当即脸色煞白,认定丈夫是贪恋美色、沉迷市井,不顾新婚夫妻情分,更不顾谢家与苏家的体面门声。
她不动声色,屏退左右,独自乘车悄然前往城南,远远望去,只见小馆门前人来人往,香气缭绕,而那道守望的身影,正是她的夫君谢晏辞。再往店内一瞥,老板娘素衣清雅,容色绝尘,风姿绝代,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苏婉宁只觉心口一凉,又羞又气,眼圈瞬间泛红。她一句话也未曾说,一字也未曾问,决然转身登车,径直回府。当夜便收拾行装细软,以身心不适、归府静养为由,一气之下,带着随从回了苏家娘家。
消息传回谢府,阖府哗然。
流言蜚语一夜之间传遍内外,人人都道谢侍郎新婚冷落娇妻,流连外间女子,薄情寡义,有失官体。闲话很快从高门内宅飘至官场市井,连礼部与朝堂之上,都隐隐有了风言风语。
谢晏辞得知之后,眉头紧锁,神色冷沉。
他与苏婉宁本就只有夫妻名分,无半分儿女情长,她误会也好,生气也罢,归宁也好,怨言也罢,他全都不在意,亦不想解释。
可他唯一恐惧的,是这场由他而起的风波,会惊扰到林晚青,会毁了她拼尽一切换来的安稳生活,会将她重新拖入高门是非的泥沼之中。
思虑再三,他终是狠下心肠。
当便严令谢府上下,严禁外传一句闲话,严禁任何人靠近林记小馆,严禁打探半分老板娘的消息。
而后,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痴念与不舍,再也没有踏足城南巷口一步,再也没有出现在那棵老槐树下。
从前准时的守望,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林晚青很快便察觉了异样。
一连三,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
一连七,那道沉默的目光,彻底消散。
她手中擦拭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莫名空了一小块,却很快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不来,最好。
不来,她才能安稳;
不来,孩子才能平安;
不来,他们才能真正各归其位,永不相交。
可她也清楚,谢晏辞骤然消失,绝非无心,必是出了变故。
为防万一,也为自保,她不动声色,悄悄布下了周全之策:
一面让大弟多加留意街面动静,遇有陌生面孔、官府中人,立刻通报;
一面吩咐伙计,店内只做生意,不问客人身份,不接外间闲话;
一面将三个孩子安置在家中,由母亲与弟弟们轮流看护,非必要绝不抱来店中;
自己行事更是加倍谨慎,笑迎宾客,分寸有度,不张扬、不越矩、不与人结怨,将自己藏在满城烟火之中,平淡如常,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