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二也化形了。
白光闪过。
也是个小男孩,瘦一点,也是光溜溜的。
「我、我也化、化了!」
白三。
白光闪过。
小男孩,白色头发,金色眼睛,光溜溜。
白四。
白光闪过。
小男孩,白色头发,蓝色眼睛,光溜溜。
四只小狼变成四个小男孩,站在洞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的毛没了。」
「你的也没了。」
「你的也没了。」
「你的也没了。」
四只光溜溜的小男孩。
然后他们看向苍耳。
苍耳站在那里。
她也化形了。
白色头发,蓝色眼睛,小小的,瘦瘦的。
但她不是光溜溜的。
她穿着衣服。
—
脏兮兮的,破破烂烂的,上面有好多血渍。
一块一块,黑褐色的,在上面。
有些血渍已经洗不掉了,嵌在布料里,黑褐色的,像长在衣服上。
灰妍愣住了。
她看着那件衣服。
看着那些血渍。
那不是一点血,是好大一片。
领口,口,袖子,到处都是。
有些血渍叠在一起,一块盖着一块,一层盖着一层。
灰妍走过去。
她蹲下来。
化形。
—
白光闪过。
灰色的母狼不见了。
一个女子站在苍耳面前。
灰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蓝色的眼睛,和狼妈一样,亮亮的,像两颗蓝宝石。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净净的,上面绣着淡淡的云纹。
看起来很温柔。
很漂亮。
她蹲下来,和苍耳平视。
苍耳看着她。
灰妍伸出手。
轻轻拉开苍耳的袖子。
—
手臂上,一道一道的。
有勒痕,青紫的,像被绳子绑过。有些已经消了,只剩下淡淡的印子。有些还很深,紫黑色的,嵌在肉里。
有伤疤,长长的,像被什么划过。有的在手腕上,有的在小臂上,有的在手肘上。最长的那个从手腕一直划到胳膊肘,像一条蜈蚣爬在手臂上。
有淤青,一块一块,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青的,紫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
灰妍的手指顿住了。
她又拉开另一只袖子。
一样的。
她又撩起苍耳的裤腿。
小腿上,膝盖上,到处都是。
有些是新的,结痂还没掉。痂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有些是旧的,疤已经淡了,只剩下浅浅的白印子。
有些是烫的,皮肤皱成一团,像被火烧过。
灰妍的手停在那里。
她看着那些伤。
看了很久。
—
四只小狼不闹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灰妍,看着苍耳,不说话。
白四的眼睛红了。
灰一低着头,不说话。
灰二的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白三的爪子握紧了。
灰妍抬起头。
看着苍耳的眼睛。
「小五。」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疼不疼?」
苍耳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水润润的。
她想起那些子。
被锁在笼子里,小小的笼子,转个身都难。
被踢,被摔,被扔来扔去,像扔一个破布娃娃。
饿了没吃的,渴了没水喝。肚子咕咕叫,没人理。
疼了没人管,哭了没人理。眼泪流了,还是没人理。
「疼。」
她说。
声音小小的。
—
灰妍的眼睛红了。
她伸手,把苍耳抱住。
整个抱进怀里。
很紧。
很紧。
苍耳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灰妍的胳膊收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苍耳的脸贴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狼妈的味道,草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香。
「但是小五遇见妈妈和阿爹了。」
苍耳说。
声音闷闷的,从灰妍肩膀里传出来。
「不怕。」
「小五当时报仇了。」
灰妍没说话。
她抱着苍耳,胳膊又紧了紧。
过了很久。
她松开一点,低头看苍耳。
「报仇了?」
苍耳点头。
「咬他们了。」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咬了好几下。」
「有一个被我咬得嗷嗷叫。」
灰妍看着她。
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又没笑出来。
「好。」
她说。
「好。」
她又把苍耳抱住。
「妈妈的崽最厉害了。」
「妈妈的崽是世界上最捧的小狼。」
—
旁边四只小狼站着,光溜溜的,不知道怎么办。
白四挠了挠头。
「阿娘。」他小声说,「我们也冷。」
灰妍没理他。
白三戳了戳灰一。
灰一戳了戳灰二。
灰二戳了戳白四。
白四又戳了戳白三。
四只小狼戳来戳去,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狼爸在旁边看着。
他走过去,低头,叼起一块兽皮。
甩给灰一。
又叼一块,甩给灰二。
再叼一块,甩给白三白四。
四只小狼手忙脚乱地裹上。
灰妍终于松开苍耳。
她站起来,牵着苍耳的手。
—
走到洞深处,扒开一堆草。
底下藏着一堆小衣服。
各种颜色的,整整齐齐叠着。有白色的,有灰色的,有蓝色的,有绣花的,有绣小狼的。
她挑了一件最软的。
白色的,上面绣着小花,还有一只小小的狼。
给苍耳穿上。
大小刚好。
「妈妈什么时候准备的?」苍耳问。
灰妍没回答。
她低头,把苍耳的衣领整理好。
又看了看那些伤疤。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苍耳手臂上最长的那道。
「还疼吗?」
苍耳摇头。
「不疼了。」
灰妍看着她。
「小五。」
「嗯?」
「以后。」
灰妍说。
「疼了就说。」
「饿了就说。」
「冷了就说。」
「什么都跟妈妈说。」
苍耳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对着蓝色的眼睛。
「好。」
灰妍又把她抱住。
「妈妈的崽。」
「妈妈的崽。」
—
四只小狼裹着兽皮,挤在洞口,看着这边。
白四小声说:「阿娘好温柔。」
白三小声说:「阿娘平时不是这样的。」
灰一嘀嘀咕咕:「平时就只会揍我们。」
灰二结结巴巴:「往、往死里揍。」
四只小狼沉默了一下。
然后继续看着那边。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
照在灰妍和苍耳身上。
灰妍抱着苍耳,很久没放。
苍耳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狼爸趴在一旁,看着她们。
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过去。
用脑袋蹭了蹭灰妍的肩膀。
又低下头,舔了舔苍耳的脑袋。
苍耳抬起头看他。
「阿爹。」
「嗯。」
狼爸又舔了舔她。
然后转身,走回洞口,趴下。
尾巴动了动。
一下。
又一下。
—
灰一凑到白四耳边:「阿爹也变温柔了。」
白四凑回去:「可能是被阿娘传染了。」
灰二:「传、传染?」
白三:「温柔会传染吗?」
四只小狼互相看看。
然后一起看向那边。
灰妍终于松开苍耳。
她站起来,牵着苍耳的手,走回来。
「睡觉。」她说。
五只小狼钻进草堆。
灰妍趴下来,把他们圈住。
苍耳在最中间,左边白四,右边白三,前面灰一灰二,后面灰妍的肚子。
暖。
很暖。
「妈妈。」苍耳小声说。
「嗯?」
「小耳喜欢你。」
灰妍没说话。
她低下头,舔了舔苍耳的耳朵。
「妈妈也喜欢你。」
苍耳把脸埋进草里。
「最喜欢。」
很小声地说。
灰妍听见了。
她又舔了舔苍耳的耳朵。
「睡吧,宝宝。」
—
月光照进来。
照在六只狼身上。
五只小狼挤在一起,呼吸慢慢平稳。
白四的尾巴甩在苍耳身上,白三的爪子搭在苍耳肚子上。灰一灰二抱成一团,你枕着我我枕着你。
灰妍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又看向洞口。
洞口外面,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
明天要去上学了。
她想。
扫盲班。
让臭白凌多读一些书也挺好的。
让他知道什么叫偷鸡摸狗,什么叫侦查。
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又看向怀里这团小白毛。
小小的,瘦瘦的,一身伤疤,但眼睛亮亮的。
她低下头,又舔了舔她的脑袋。
「妈妈的崽。」
很小声地说。
「妈妈的崽。」
苍耳在睡梦里动了动。
往她怀里缩了缩。
「妈妈。」她小声嘟囔。
「在。」
灰妍说。
「妈妈在。」
月光静静照着。
洞里很安静。
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呼噜声。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