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倒计时第七天,林微雨的程本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红色是截止,黄色是待确认,绿色是已完成。从教室后墙的黑板到她的笔记本,整个(三)班的筹备工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而林微雨是那个握着作手册的人。
“微雨,这些丝线颜色对不对?”苏晓晓抱着一大捆染色棉线,马尾辫因为连的奔波有些散乱。
林微雨从设计图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扎染区用靛蓝、姜黄和茜草红三种主色就够了。你手里的绛紫色是备用,先收起来。”
“好嘞!”苏晓晓麻利地分类,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关于周晨的。”苏晓晓神秘兮兮地眨眼,“有人说他转学不是因为家庭原因,是因为在原学校打架,被劝退的。”
林微雨手中的笔顿住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课桌上切出明亮的方块。午休时间,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远处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咚,像心跳。
“谁说的?”她问,声音平静。
“隔壁班王浩,他有个朋友在城西附中。”苏晓晓观察着林微雨的表情,“说周晨把人家打骨折了,家里赔了好多钱才私了。是不是真的啊?”
林微雨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不确定的事不要传。”她说,语气比平时硬了一分,“而且,和我们筹备文化节没关系。”
“我就是提醒你嘛……”苏晓晓嘟囔,“毕竟你们一组,走那么近,万一……”
“苏晓晓。”林微雨打断她,“扎染区的教学视频你剪完了吗?陈明说下午要拿去试播。”
“啊!忘了!”苏晓晓跳起来,抱着丝线就跑,“我马上弄!”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微雨重新打开笔记本,目光落在“周晨-视觉设计”那一栏。旁边用红笔标注:周一提交终版设计图。
今天是周五。他还没交。
她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周晨下午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请假条是她批的,字迹潦草地写着“事假”,没有具体原因。
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林微雨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写,但脑子里苏晓晓那句话在回响:
被打骨折了。
劝退。
私了。
她摇摇头,把那些声音甩出去。从笔袋里抽出尺子,开始核对物料清单。数字,尺寸,数量,单价。熟悉的程序,熟悉的步骤,熟悉的掌控感。
但今天,这些数字像漂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进脑子里。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周晨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但林微雨还是听见了——她坐在第三排,能听见他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的声音。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丝……药膏的气味?
很淡,但确实有。像是薄荷脑和中药混合的味道。
她没回头,继续做物理题。力的分解,斜面运动,摩擦力计算公式。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数字都工整得像印刷体。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把要带回家的材料装好:三份需要修改的设计稿,一份新的预算表,还有周晨那份还没交的终版设计图——她打算发信息催一下。
走出教室时,她听见周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班长。”
林微雨转身。他站在走廊的阳光下,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左手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贴着一块纱布,边缘有些翘起,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瘀痕。
“你的设计图。”林微雨说,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
“抱歉,今天家里有点事。”周晨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都在这儿。终版设计,涂鸦区的详细方案,还有物料清单。”
林微雨接过文件夹,厚度比她预想的要厚。她翻开第一页,是重新绘制的展位布局图。D区“创意延伸角”被明确标注出来,旁边附了详细的说明文字,连颜料的品牌和可水洗性测试报告都附在后面。
他确实认真做了。
“另外,”周晨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涂鸦区的志愿者排班表,我按你说的条件拟的,你看下有没有问题。”
林微雨接过来。表格清晰,时间合理,连轮换间隙都考虑到了。
“可以。”她把表格夹回文件夹,“我会和苏晓晓、陈明确认。”
“谢谢。”周晨笑了笑。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懒懒的,漫不经心的。但林微雨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嘴角有点僵,像是牵扯到了什么伤口。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小臂的纱布上。
周晨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然后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块纱布。
“骑车摔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雨天路滑。”
林微雨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同学抱着篮球跑过,有女生嬉笑着挤在一起。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重叠。
“设计图我今晚看,有问题明天沟通。”她最终说,然后转身要走。
“班长。”周晨又叫住她。
她再次转身。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什么,递过来。是那个熟悉的藤编食盒,但这次小了一圈,用浅蓝色的布带系成蝴蝶结。
“爷爷新做的桂花糕。”他说,“说谢谢你上次把碗洗得那么净。”
林微雨看着食盒,没接。
“怎么了?”周晨问,笑容淡了些。
“周晨。”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周晨同学”。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周晨眼神动了动。
“嗯?”
“如果你需要帮忙,”林微雨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可以说。”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场上的哨声,尖锐,短暂,然后消散在风里。
周晨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微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说这句话——这超出了班长的职责范围,超出了“同学互助”的范畴,超出了她的计划。
“班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相信传言吗?”
林微雨的心脏轻轻一缩。
“我只相信确定的事。”她说。
“那如果,”周晨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如果我告诉你,传言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林微雨的手指收紧了,文件夹的边缘硌着手心。
“哪一部分?”她问。
“我确实打了人。”周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也确实赔了钱,转了学。”
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侧脸,在睫毛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林微雨看见他嘴角的淤青,刚才被笑容掩盖了,现在看得很清楚。还有右手指关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疤。
“原因呢?”她听见自己问。
周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因为他该打。”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这是真话,但听起来像狡辩,对吧?”
走廊那头有老师在喊谁的名字。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林微雨握着文件夹的手,掌心在出汗。
“你不需要告诉我。”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这是你的私事。”
“但你想知道。”周晨看着她,目光直直地,毫不躲闪,“对吧?”
是的。她想。
但她不能这么说。不应该这么说。
“作为班长,”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我需要了解可能影响班级氛围的情况。”
“只是这样?”周晨问,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林微雨张了张嘴,想说是的,只是这样。
但话到嘴边,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周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防御,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疲惫的坦然。
他在等。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结束。
“不只这样。”林微雨听见自己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绷紧的弦突然被剪断,无声无息,但整张弓都失去了张力。
周晨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我不需要知道。”林微雨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如果那是你不想说的事,我就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现在的你会不会影响文化节的筹备,会不会给班级带来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从你提交的设计图和排班表来看,不会。从你过去一周的表现来看,也不会。所以,”她把文件夹抱在前,像抱着一个盾牌,“传言是传言,事实是事实。我分得清。”
风停了。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周晨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嘴角一点点扬起,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班长。”他说,“你真的很厉害。”
“这不是夸奖。”林微雨说。
“我知道。”周晨把食盒又往前递了递,“所以这是赔礼。为迟交设计图,也为……让你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林微雨这次接过了食盒。藤编的纹理粗糙而温暖,布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结打得有些笨拙,像是生手打的。
“你爷爷的手艺很好。”她说。
“嗯,他以前是点心师傅。”周晨说,语气软了下来,“改天带你去店里尝尝新鲜的,比打包的好吃。”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一个普通的邀请。但林微雨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发出信号,他在试探,他在给这段关系一个新的可能性。
“等文化节结束吧。”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那时你还想的话。”
“我会想的。”周晨说,笑容终于抵达眼底,“那班长,明天见。”
“明天见。”
回家路上,林微雨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英语听力。她戴着耳机,但里面没有声音。她在想事情。
想苏晓晓的话,想周晨手臂上的纱布,想他那个“骑车摔的”借口有多拙劣,想他问她“你相信传言吗”时的表情。
也想自己说的那句“不只这样”。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作为同学的关心?是作为组长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想知道。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员还是那个阿姨,看见她手里的食盒,笑着说:“今天又有好吃的啦?”
“嗯。”林微雨简短地回应。
“同学对你真好。”阿姨找零时随口说,“这年头,愿意亲手做点心送人的不多了。”
林微雨接过零钱,道了谢,走出便利店。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铺开。她走到楼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食盒放在膝盖上,她解开那个笨拙的蝴蝶结,打开盖子。
桂花糕整齐地码在油纸里,每一块都切成规整的菱形,表面撒着金黄的桂花。香甜的气息飘出来,混着糯米的清香。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不腻,恰到好处。
她慢慢地吃着,看着街灯下一只野猫踱步而过,看着远处楼房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天空。
然后她打开文件夹,借着路灯的光,开始看周晨的设计图。
很仔细,很认真。每一处标注都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在涂鸦区旁边,他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如何放置颜料,如何提供围裙,如何设置洗手区。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纸从文件夹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不是设计图。是素描纸。
林微雨弯腰捡起来。
是一幅速写。铅笔勾勒,线条流畅,没有署名,但风格很熟悉——是周晨的笔触。
画的是她。
但不是她在图书馆的侧脸,也不是她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
是那天在美术教室,停电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手电筒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的雨,眉头轻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握着一颗糖。
糖纸展开了一半,放在膝盖上,薄荷糖躺在糖纸中央,泛着淡淡的光。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很轻,几乎看不清:
“雨停之前,说一句真话。”
林微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幅。更小,更简单,像是随手画的草稿。
是她和周晨,面对面坐在美术教室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是那束手电筒的光。她的表情严肃,像在开会,而周晨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
“她说:不只这样。”
林微雨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风吹过,纸张在她手里轻轻颤动。路灯的光落在画上,那些铅笔线条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周晨说“我确实打了人”时的表情,想起他说“因为你不需要知道”时的语气,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那个终于抵达眼底的笑容。
也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不只这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周晨知道了。他把那个瞬间画了下来,放在设计图的最下面,像是某种秘密的确认,又像是某种温柔的提醒。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的笑声。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林微雨小心地把素描纸折好,夹回文件夹。
然后她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很甜。
比之前的都要甜。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周晨的信息:
“设计图看完了吗?有问题随时问。”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任何组员会发给组长的信息。
但林微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看完了。没问题,很好。”
发送。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就好。ps:桂花糕要趁新鲜吃,放久了会硬。”
林微雨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但这次,她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