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夕阳把家属院的土路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湛迈着大步往前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建设跟在旁边。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节奏。
“老陆你走那么快嘛!首长刚走。你这就急着回家找媳妇?”
陆湛没有搭理他。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一整个下午的会议。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院子里那条发狂的黑豹。
黑豹的脾气他最清楚。那是在边境线上咬死过敌人的军犬。一旦发狂。六亲不认。
林软软那个娇气包。昨天提个水桶手都能红半天。要是黑豹冲她呲个牙。估计得当场吓晕过去。
如果黑豹真的伤了她。
陆湛手指收拢。把狗送回军犬基地。大不了背个处分。
绝不能让那女人留在院子里担惊受怕。
走到家属院门口。
几个正端着饭碗的军嫂看到陆湛。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
没有平时的躲避。也没有昨天的敬畏。
这群女人的视线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同情。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陆湛脚步一顿。
出事了。
他猛地加快速度。直接朝着自家院子跑去。
“哎!老陆你跑什么!”赵建设在后面喊。
陆湛跑到院门前。
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狗吠。没有铁链的摩擦声。也没有女人的哭声。
安静得透出一股诡异。
陆湛一把推开木门。
“黑豹。立正!”
低沉的指令在院子里炸开。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按照以往的惯例。黑豹会瞬间从任何角落窜出来。笔直地坐在他面前。等待下一步指示。
一秒。两秒。
院子里只有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湛大步跨进院子。绕过挡风的照壁。
眼前的画面。让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铁血团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林软软坐在一张矮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
黑豹庞大的身躯瘫在地上。四肢大张。
那颗硕大、凶狠、曾经一口咬断特务喉咙的狗头。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枕在林软软那双小巧的塑料拖鞋上。
最要命的是。
黑豹的耳朵两边。扎着两个冲天小辫。小辫上别着两朵鲜艳的大红绢花。
红花配黑狗。滑稽得让人不忍直视。
林软软正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给黑豹脖子底下的长毛顺着。
黑豹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那张狗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享受。
陆湛站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黑豹?
那条整个军区都没人敢碰的黑豹?
陆湛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踩断了一枯枝。
“啪。”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
它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陆湛一眼。
那视线里。没有迎接主人的兴奋。只有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
黑豹的尾巴在地上敷衍地拍了一下。
“啪。”
算作打招呼。
然后。它重新闭上眼睛。脑袋在林软软的拖鞋上用力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
陆湛的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狗叛变了。
才一天时间。自己养了三年的军犬。连个正眼都不给他了。
林软软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白净的脸上。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一弯月牙。
“老公回来啦。”
她嗓音软糯。透着一股子邀功的意味。
“黑豹今天很乖哦。我给它洗了澡。还抓了虫子。”
陆湛看着那一头的大红花。
“你给它扎的?”
“好看吗?我觉得这红色特别衬它的毛色。”林软软理直气壮。
陆湛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坨黑色的不明生物。
“黑豹。起来。”
指令下达。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黑豹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吵死了。】
【没看到本大爷正在享受按摩吗。】
【这男人真没眼力见。】
林软软听着黑豹的腹诽。差点笑出声。她伸手拍了拍黑豹的脑袋。
“起来吧。你主人叫你呢。”
黑豹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头上的两朵大红花跟着晃荡。
它慢吞吞地走到陆湛面前。一屁股坐下。
尾巴耷拉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态度。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陆湛看着它头上的红花。伸手想去摘。
黑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呜——”
它呲着牙。警惕地看着陆湛的手。
【别碰我的花!】
【这是姐姐给我戴的!谁碰咬谁!】
陆湛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黑豹。这狗居然为了两朵破花。冲他呲牙?
一股酸意从心底直往上涌。
三年。他把这狗从边境带回来。好吃好喝供着。
这畜生从来没让他摸过肚皮。更别提枕着他的鞋睡觉了。
现在倒好。一个娇滴滴的女人。一天时间。就把这活阎王训成了哈巴狗。
“你对它做了什么。”陆湛收回手。转头看向林软软。
林软软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
“没做什么呀。”她走到陆湛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
“就是给它喂了点肉。然后给它挠了挠痒痒。”
“它可听话了。比你还听话。”
最后半句话。她压低了嗓门。只有陆湛能听见。
陆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这女人。不仅能降伏军犬。还能随时随地撩拨他的神经。
“进屋。吃饭。”陆湛扔下四个字。转身大步走进屋里。
背影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软软在后面笑出了声。
“黑豹。走。吃饭去。”
黑豹立刻摇起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林软软身后。路过陆湛身边时。连个头都没回。
饭桌上。
今天的晚饭是白菜炖粉条。里面切了几片薄薄的五花肉。
陆湛坐在主位。林软软坐在他对面。
黑豹蹲在林软软脚边。硕大的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盯着桌上的菜。
陆湛拿起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
刚准备往嘴里送。
黑豹突然站直身体。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冲着陆湛发出一声低吼。
“呜——”
【放下那块肉!】
【那是姐姐的!】
陆湛筷子一顿。视线冷冷地扫过去。
“下去。”
黑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呲着牙。完全没把曾经的主人放在眼里。
林软软伸出手。在黑豹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坐下。不许没规矩。”
黑豹立刻收起牙齿。乖乖坐回地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姐姐打我了。】
【姐姐打我肯定是因为我刚才不够凶。】
【下次我直接咬他!】
林软软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起一片五花肉。扔到地上。
“吃吧。”
黑豹一口接住。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然后继续盯着林软软。
陆湛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
手里的筷子差点被折断。
他把那片五花肉放进林软软的碗里。
“你吃。”
林软软看着碗里的肉。又抬头看看陆湛。
这男人。吃醋都吃得这么硬核。
“老公真好。”她弯起眼睛。把那片肉送进嘴里。
陆湛没说话。低头猛扒饭。
吃过晚饭。
陆湛端着碗筷去厨房洗刷。
林软软坐在院子里乘凉。黑豹趴在她脚边。
隔壁院子传来王嫂子猪般的叫骂声。
“铁蛋你个小兔崽子!你拿我的红头绳什么!”
“我要给大黄扎小辫!隔壁陆团长家的黑狗都扎小辫了!我也要扎!”
“我打死你个败家玩意!那可是两毛钱一的头绳!”
紧接着。一阵鸡飞狗跳。大黄狗的惨叫声和铁蛋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林软软听着隔壁的动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黑豹的毛发。
【大黄真可怜。】
【连个红头绳都没有。】
【还是本大爷最威风。】
黑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大红花在夜风中招展。
厨房里。
水声停止。
陆湛擦手。走到院子里。
他看着躺在林软软脚边的黑豹。越看越觉得刺眼。
“黑豹。去后院。”
陆湛下达指令。
黑豹装聋作哑。闭着眼睛装死。
陆湛走上前。伸手抓住黑豹脖子上的铁链。准备强行把它拖走。
黑豹猛地睁开眼。四肢死死扣住地面。庞大的身躯往后坠。
【我不走!】
【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展开了拉锯战。
林软软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看着这场闹剧。
“老公。你嘛非要赶它走呀。”
“它在前院看门挺好的。多有安全感。”
陆湛手背上青筋暴起。
“它太脏。有跳蚤。”
“我今天给它洗过啦。还撒了药粉。一只跳蚤都没有了。”
陆湛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着黑豹。
黑豹趁机用力一拽。挣脱了陆湛的手。重新趴回林软软脚边。
陆湛站在原地。
深邃的黑眸盯着林软软。
这女人。护着一条狗。
“随你。”
陆湛扔下两个字。转身大步走进屋里。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林软软看着紧闭的房门。
这男人。脾气还挺大。
她拍了拍黑豹的脑袋。
“你乖乖待在院子里。我去哄哄你那个小心眼的主人。”
林软软站起身。推开房门。走进去。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陆湛坐在床沿上。后背挺直。整个人融入黑暗中。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林软软关上门。
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陆湛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
“什么。”他嗓音低哑。透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林软软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老公。”
“你是不是吃醋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