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觉得我贵。
他觉得我不值。
4.
第四天下午,陈建军来找我。
老陈是仓库主管,在公司十二年,比我还久。
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抽最便宜的烟。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放了一杯茶。
“小何,喝点。”
“谢了,陈哥。”
他站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知道培训补贴的事吗?”
“什么培训补贴?”
“去年开始,市里给中小企业发员工技能培训补贴,每个人每年四千八。”
“我没参加过什么培训。”
“你没参加过。但补贴领了。”
我抬头看他。
“刘总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报的。不光你一个,我的、李姐的、前台小周的、还有去年离职的王磊的,都报了。一共十个人。”
十个人,每人每年四千八。
一年四万八。
三年。
十四万四。
“你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区里来抽查,找我签字确认参加了培训。我说我没参加过,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公司报了你的名’。”
“你跟刘总说了吗?”
老陈苦笑了一下。
“说了。他说‘就是走个流程,你签个字就行’。”
在椅背上。
十四万四。
用我们的身份证,套的国家补贴。
而我连两千三百四十块的报销都拿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个蓝皮笔记本。
三个封皮的痕迹。
我把它放在桌上,打开台灯,从第一页开始翻。
二零一六年三月七,入职。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五,第一个客户,周氏包装。
一页一页翻下去。
十年。
四十七个客户。
每一笔订单的金额、期、联系人。
每一次加班、值班、出差的记录。
每一个客户老板的脾气、爱好、家里几口人。
我把本子合上。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本子,不是交接资料。
这是我的十年。
谁都拿不走。
5.
第五天我开始安静地做一件事。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
第一列:客户名称。
第二列:年订单额。
第三列:我经手的年份。
第四列:对接人私人联系方式——微信、手机、是从我这里加的还是从公司系统导的。
四十七个客户。
我一个一个填。
填到第三十二个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事实。
这三十二个客户的对接人,微信好友是我,不是公司的企业微信。
他们认识的是何芳。
不是华正贸易。
我把表格存在U盘里,没存公司电脑。
然后我翻出了入职以来所有的工资条截图、加班记录、值班签到表。
五千五乘以十二个月,等于六万六。
法定赔偿,N加一,十一个月。
十一乘以五千五,等于六万零五百。
他给了我一瓶一百九十八的酒。
差额:六万零三百零二。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妈塞给我的那件棉袄,压在柜子最底下。
灰蓝色碎花,拉链换了两次。
我随手塞进纸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