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训练比郑霄瑜想象的要残酷。

不是身体上的残酷——陈述从不让他做任何体力活,不让他跑圈、不让他举重、不让他做任何他在电影里见过的“训练”该有的样子。那些光丝——陈述指尖延伸出来的、冷白色的、半透明的光丝——才是真正的工具。它们每一次触碰郑霄瑜的额头,都会把他拽进一个不属于“现在”的地方。

那些地方全是记忆。他自己的记忆。

但不是他记得的那种记忆。

第一天的训练持续了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里,郑霄瑜被拽进了十几段记忆,但没有一段是他认识的。他看见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在哭——四十多岁的、憔悴的、眼睛红肿的女人,蹲在一扇铁门前,用手掌拍打着门板,嘴里喊着一个名字。他听不清那个名字,只听见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嗓子已经被撕裂了的声音。

他看见了一间他不认识的教室。破旧的桌椅、碎裂的黑板、散落一地的课本。课桌上刻着字,他凑近看,是一些名字和期,最清晰的一行写着“李想,2019年9月1”。他不认识李想,不记得2019年,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在这样的教室里坐过。

他看见了一条他不认识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在燃烧,黑烟从窗户里涌出来,升到灰色的天空中,和云层混在一起。街道上有人在跑——不是朝一个方向跑,而是四面八方地跑,像是一群被捣毁了巢的蚂蚁,惊恐而盲目。一个男人从他身边跑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上全是灰烬和泪水,但男人没有停下来擦。他只是跑。

这些记忆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只有画面。模糊的、碎片化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陈述的光丝像是一探针,伸进了他大脑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区域,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捞出来,摆在他面前。

“你认识这些人吗?”陈述问。每次记忆结束之后,他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不认识。”

“这个地方呢?”

“不认识。”

“这些画面让你有什么感觉?”

郑霄瑜每次都想说“没有感觉”。那些画面里的人他不认识,那些地方他没有去过,那些场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身体不配合——每次记忆结束之后,他都会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水,不是恐惧的泪水,就是……泪水。像是他的身体认识这些东西,但他的大脑不认识。

“那些是你的记忆,”陈述说,在第六段记忆结束之后,他收回了光丝,白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郑霄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的身体记得的东西。”

“我的身体?”郑霄瑜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手指在发抖,“身体怎么会记得?”

“你的大脑在改造过程中被重置了。记忆被清除,人格被格式化,所有的‘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都被删除了。但你的身体——你的肌肉、你的皮肤、你的内脏——它们记得。它们记得你曾经是谁,你曾经在哪里,你曾经爱过谁、害怕过谁、失去过谁。那些记忆没有被储存在你的大脑里,它们被储存在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郑霄瑜的口。

“——这里。在你的细胞里。在你的基因里。在你那些被拼接的外源DNA片段里。”

郑霄瑜低头看着自己的口。白色的衣服,净的,没有任何标识。在他的皮肤之下,在他的肋骨之下,在他的心脏和肺叶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跳。是那些碎片。那些他不认识的、没有去过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碎片,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像心跳一样规律地、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这些记忆,”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它们是我的吗?”

“它们是你的一部分,”陈述说,“至于是不是‘你的’——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你’。”

第二天,陈述换了一个方法。

他没有再把光丝伸进郑霄瑜的记忆深处,而是让他坐在那个凹陷区域的中央,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

“感受它,”陈述说,“那个信号。它在你的身体里。不要抵抗它,不要试图压制它——只是感受它。像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感受它。”

郑霄瑜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只有光灯管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嗡鸣。他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东西——那个从平板电脑里传来的、一秒一次的脉冲——但什么都找不到。他的身体里只有血液流动的感觉,只有心脏跳动的感觉,只有肺叶扩张和收缩的感觉。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什么都——”他睁开眼睛想说话,但陈述打断了他。

“不要说话。不要睁眼。继续。”

他又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他开始觉得这毫无意义——那个信号也许本就不在他的身体里,也许陈述弄错了,也许那天晚上他从平板电脑里听见的脉冲只是一个巧合,只是他的想象力在作祟——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见,不是看见,不是任何一种常规的感官——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感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不是用光照亮他,而是让他自己变成了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液本身,而是某种附着在血细胞上的、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它们在他的血管里漂流,随着血液的流动从心脏到大脑,从大脑到四肢,从四肢回到心脏。

它们在他的身体里画出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回路。

而那些东西——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它们在振动。不是随机的振动,而是有规律的、精确的、一秒一次的振动。

咚。咚。咚。

和那个脉冲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

陈述站在他面前,白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睁开眼。

“感觉到了?”他问。

“那是什么?”郑霄瑜的声音在发抖,“我身体里的那些东西——那是什么?”

“那就是信号。或者说,信号在你的身体里呈现的形式。你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对吧?在你的血液里。”

郑霄瑜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它们压在膝盖下面,不让陈述看见。

“那些东西一直在你的身体里。从你被改造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在了。它们是你的基因的一部分——那些被拼接的外源DNA片段。在正常情况下,它们是沉默的,不活跃的,只是静静地待在你的细胞里,什么都不做。但当那个信号——那个从外部来的、从第一防区广播的脉冲——到达你的身体时,那些沉默的片段就会被激活。它们开始振动,开始复制,开始——”

“开始把我变成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郑霄瑜接过了他的话。

“是的,”陈述说,“如果你不控制它们的话。”

他蹲下来,和郑霄瑜平视。白色的眼睛在光灯下发出那种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脸上的灰白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刻在石头上的文字。

“但控制它们的方法不是抵抗,不是压制,不是用你的意志去对抗它们。你对抗不了的——它们在你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你的每一血管里,在你的每一次心跳里。你对抗它们,就是在对抗你自己。”

“那方法是什么?”

“接受它们。承认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外来的东西’,不是‘感染’,不是‘信号’——是你。你的基因。你的身体。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另一种形态。”

陈述站起身来,走到凹陷区域的边缘,从地上拿起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的镜子。他把镜子递给郑霄瑜。

“看看你自己。”

郑霄瑜接过镜子,举到面前。

镜子里是一张他不太认识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裂,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四年的休眠和这几天的奔波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除此之外,这是一张普通的脸。一张人类的、年轻的、带着恐惧和困惑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陈述问。

“一个人。”

“再仔细看看。”

郑霄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了一秒,两秒,五秒,十秒——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的瞳孔深处——那两个深褐色的、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不是光灯的倒影——是从内部发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冷白色的光。

和陈述的光丝一样的光。和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一样的光。

他的手猛地一抖,镜子从手中滑落,掉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般的声响。镜子没有碎,但它在光滑的地面上旋转了几圈,镜面朝上,映照着天花板上那些稳定的、白色的光灯管。

“那就是你,”陈述说,弯腰捡起了镜子,把它放回郑霄瑜的手里,“那就是你的能力。那就是你的信号。那就是你一直在害怕的东西。”

郑霄瑜握着镜子,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把镜子扔掉。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着瞳孔深处那些微弱的、冷白色的光芒。

“我该怎么控制它?”他问。

“你刚才已经做到了第一步,”陈述说,“你感觉到了它。不是用你的大脑去思考它,不是用你的意志去对抗它——而是用你的身体去感受它。你知道它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细胞里,在你的基因里。你知道它是你的一部分。”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

他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封死的窗户的方向。那些焊死的金属板,那些从缝隙里渗进来的灰色的光——他的白色眼睛盯着那些缝隙,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怎么了?”郑霄瑜问。

陈述没有回答。他走到窗户旁边,伸出手,手指触碰着那些冰冷的金属板。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个熟睡的人的脸,怕惊醒他。

“有人来了,”他说,“从北边。大约——”他闭上眼睛,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他的脸上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芒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像是某种被唤醒的东西,“——大约三公里。正在接近围栏。”

“是龙哲宇他们?”郑霄瑜站了起来,心脏猛地加速。

“不,”陈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一个幸存者。但不是普通人。和你一样。是实验体。”

郑霄瑜跟着陈述走出了A-12房间,沿着那条白色的、明亮的走廊往北边走。走廊很长,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地排列着,编号从A-1一直到A-24。有些门开着,有些门关着。开着的那几扇门后面,他能看见那些普通人——那些真正的、没有被改造过的、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普通人——坐在床上,或者站在桌子旁边,或者靠着墙壁,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好奇和恐惧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知道他是实验体。他们知道他是那些“从第七防区逃出来的东西”之一。他们知道——至少陈述告诉过他们——他是放大器,是天线,是那个在七年前把信号传播到整个世界的源头之一。

但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指责,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敌意的表达。他们只是看着他,沉默地、谨慎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炸弹。

陈述带着他穿过了整个建筑群,从南侧一直走到北侧。北侧有一扇门——不是那种普通的、通往走廊的门,而是一扇巨大的、金属的、像银行金库一样厚重的门。门上有好几个把手,好几个锁,还有一个——郑霄瑜注意到了——一个和围栏上一样的生物机械面板。灰白色的、肉质感的平板,上面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陈述把手放在凹陷里。

面板亮了起来。冷白色的荧光从肉质组织的内部渗透出来,照亮了他的手掌。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他的手背上变得更加明亮了,像是被某种力量激活的电路。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机械般的声响——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声。

门慢慢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的平台,平台的边缘有一道栏杆——生锈的、被藤蔓缠绕的金属栏杆。平台的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灰蒙蒙的平原,和他们在南侧看见的那片草原不同,北侧的平原更加荒芜——没有草,没有灌木,只有的、龟裂的灰黄色土地,和远处模模糊糊的、像是丘陵一样的黑色轮廓。

站在平台上,郑霄瑜看见了那个人。

她在平原上走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在灰黄色的天幕下像一粒被风吹动的沙子。她的移动速度很慢——不是受伤的那种慢,而是一种犹豫的、试探性的慢,像是在每走一步之前都在犹豫是否要继续往前走。

她离围栏大概还有两百米。

“她一个人?”郑霄瑜问。

“一个人,”陈述说,他的白色眼睛盯着那个身影,“而且她受了伤。我能感觉到——她的信号在衰减。不是能力在失控,是她的身体在……关闭。”

郑霄瑜看着那个小小的、缓慢移动的身影。他能感觉到什么——不是陈述那种精确的、像雷达一样的感知,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本能的……共鸣。他瞳孔深处那些冷白色的光芒在微微闪烁,他的血液里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在加速振动。

他认识她。不是“认识”这个词的通常意义——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任何关于她的具体信息。但他的身体认识她。他的基因认识她。那些被拼接的外源DNA片段认识她。

她和他是同一种东西。

“我去接她。”郑霄瑜说。他没有等陈述回答,就翻过了平台的栏杆,跳到了外面的地面上。地面很硬,很,他的脚落在上面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他朝那个身影跑过去。

跑了两百米,他看清了她。

一个女人。大概二十多岁——或者三十多岁,在这个世界里,年龄已经很难判断了。她的头发很短,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灰尘和涸的血迹。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外套,外套的左侧有一大片深色的、湿漉漉的污渍——是血。新鲜的、还在渗出的血。

她的左臂垂在身体侧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动着。脱臼了,或者断了——郑霄瑜不确定,但他能看出来,那只手臂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功能。她每走一步,那只手臂就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摆动,像一被折断的树枝。

但她在走。她一直在走。

他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郑霄瑜一样的深褐色——但在瞳孔深处,有那种冷白色的、微弱的光芒。和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眼睛里的光芒一模一样。

实验体。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任何郑霄瑜预期的情绪。只有一种——疲惫。深深的、渗透到骨髓里的、无法用睡眠来消除的疲惫。

“你是从第七防区出来的?”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了一遍又一遍。

郑霄瑜点了点头。

“我也——”她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也是。但我不是从舱体里出来的。我一直……在外面。”

在外面。七年。一个实验体,独自一人在这个被信号感染的世界里,活了七年。

“你的手臂——”郑霄瑜伸出手,想扶住她,但她后退了一步。那个动作很快,很警觉,像是一种本能的、被刻进骨头里的反应。

“别碰我,”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了一些,“我的能力——你不能碰我。”

郑霄瑜收回了手。“你的能力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闪着冷白色光芒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了平台上的陈述——那个白色的、灰白色纹路的、站在栏杆后面的男人。

“他是谁?”她问。

“陈述。这个设施的看守者。”

“他在帮你?”

“他在教我控制。”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任何一种郑霄瑜能轻易定义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一点光,但不确定那光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我叫宋小青,”她说,“第七防区,第四批实验体。编号E-19。”

她报出自己编号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字。但郑霄瑜注意到了她的手——她的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难控制的东西。

“郑霄瑜,”他说,“第七防区。我不知道我是第几批。我不知道我的编号。”

宋小青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捕捉的东西。是理解。一个同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对另一个同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的理解。

“你也不知道,”她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郑霄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灰黄色的、龟裂的土地上,在这个灰蒙蒙的、没有太阳的天空下,看着这个陌生的、受伤的、独自在外面活了七年的女人。

“进来吧,”他说,“里面有人能帮你。”

宋小青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郑霄瑜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拖沓的声音。郑霄瑜放慢了自己的速度,让她能跟上。他没有回头看她——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贴在他的后背上,和尹湘雄的那种评估式的、冰冷的注视不同,这种注视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是期待。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七年的人,对远处那点不确定的光的期待。

他们走到围栏前面的时候,陈述已经打开了那个可以活动的门。铁丝网嗡嗡地翻倒,露出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开口。陈述站在开口的另一边,白色的眼睛看着宋小青。

宋小青在开口前面停了一下。她看着陈述的白色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灰白色纹路,看着他手背上那些从手腕蔓延到袖口的、像树一样的东西。

“你也是被感染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陈述说,“但我不是实验体。我是——另一种东西。”

宋小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钻过了那个开口。她的左臂在钻过开口的时候被铁丝网蹭了一下,她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被压抑住的呻吟,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站在围栏的另一边,站在那些灰色的、整齐排列的建筑之间。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屋顶上的太阳能板,看了看那些封死的窗户,看了看那些排列整齐的门。

“这里有多少人?”她问。

“四十三个,”陈述说,“加上你是四十四个。”

“普通人?”

“是的。”

宋小青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穿着破烂的、磨损严重的鞋子的脚——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述。

“你把他们藏在这里。七年了。”

“是的。”

“怎么做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失控的实验体——它们为什么不进来?”

陈述看着她。白色的眼睛在灰色的天光下发出那种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因为它们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他说,“它们能感觉到。我的信号——那种中间态的信号——在告诉它们:这里是我的。不要进来。”

“你的信号,”宋小青重复了一遍,“你用自己的信号吓退了它们的信号。”

“是的。”

“那你呢?”她转向郑霄瑜,“你的信号呢?你在学控制——你学的是什么?是怎么不吓跑别人?还是怎么不吓跑自己?”

这个问题让郑霄瑜愣了一下。他看着宋小青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闪着冷白色光芒的眼睛——突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

她不是在问他技术细节。她是在问他:你学会做一个人了吗?你学会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而不失去自己了吗?你学会——

“我在学怎么不让自己的能力死我,”郑霄瑜说,“别的以后再说。”

宋小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又闪了一下。这次郑霄瑜看清楚了——不是光芒,不是理解——是认同。一个同样被自己的能力威胁着的人,对另一个同样被自己的能力威胁着的人的认同。

“我也是,”她说,“七年了,我一直在学怎么不让自己的能力死我。但我没有学会。”

她举起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掌心朝上。郑霄瑜看着她的手掌,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看见。然后他看见了——在她的掌心中央,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肌肉的收缩,不是血管的搏动——是某种更不自然的、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像是她的皮肤下面有某种独立的、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在蠕动。

“我的能力叫‘腐蚀’,”她说,“我能分解任何我触碰到的有机物。任何东西——木头、塑料、食物、人的皮肤、肌肉、骨骼——只要我碰到它,它就会开始分解。从外到内,从表到里,直到什么都不剩。”

她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侧面。那个蠕动的、令人不安的东西从她的掌心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碰我,”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外面活了七年——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碰我。那些失控的实验体不能碰我,那些被感染的动物不能碰我,那些——”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那些还活着的人也不能碰我。”

郑霄瑜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垂在身体侧面的右手——那只净的、没有任何伤疤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右手——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因为她可怕——虽然她的能力确实可怕——而是因为她孤独。那种比矿道里的小女孩更深的、更绝望的孤独。小女孩至少有那些茧,那些她叫做“家人”的茧。宋小青什么都没有。她不能碰任何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能碰她。在这个已经死了大半的世界里,她连一块木头、一片塑料、一粒食物都不能安心地触碰——因为她一碰,它们就会消失。

七年。

她一个人。

“进来吧,”陈述说,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一些——如果“温和”这个词可以用在一个白色眼睛的、灰白色纹路的人身上的话,“我们有食物,有水,有净的床。你的手臂需要处理。”

“怎么处理?”宋小青举起那只脱臼的、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动着的左臂,“谁都不能碰我。”

陈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的、像钳子一样的工具。他把它举起来,让宋小青看清楚。

“你可以自己来,”他说,“夹住,拉直,复位。我会告诉你角度和力度。”

宋小青看着那个工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右手,从陈述手中接过了它。

“谢谢,”她说。然后她看向郑霄瑜,“你也谢谢。出来接我。”

“不用谢。”郑霄瑜说。

宋小青没有再说别的。她跟着陈述走进了建筑群,走进了那条白色的、明亮的走廊,消失在了A系列编号的某个门后面。

郑霄瑜站在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站了很久,久到风从北边的平原上吹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尘,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继续训练。但他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远处的东西。

在北边的平原上,在灰黄色的、龟裂的土地的尽头,在那些模模糊糊的、像是丘陵一样的黑色轮廓的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宋小青。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平原上缓慢地移动,灰白色的身体在灰黄色的土地上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些扭曲的、不规则的轮廓暴露了它们的位置。

一大群。

郑霄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转身跑回了建筑里,沿着走廊往北跑,推开了陈述刚才进去的那扇门。

陈述正在一个房间里帮宋小青处理手臂。房间里有医疗设备——真正的、灾难之前的医疗设备——和一张白色的、净的床。宋小青坐在床上,右手握着那个金属钳子,左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搭在膝盖上。陈述站在她面前,正在用言语指导她如何复位自己的肩关节。

“——往外拉,对,就是这个角度,再往外一点——”

“外面有东西。”郑霄瑜说,声音急促。

陈述转过头来。他的白色眼睛看着郑霄瑜的脸,看着他的表情——那种恐惧的、警觉的、像一只嗅到了捕食者气味的兔子的表情。

“我知道,”陈述说,“我感觉到它们了。它们来了。”

宋小青的右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述,然后又看着郑霄瑜。她的左臂还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搭在膝盖上,关节还没有复位,但她似乎完全忘记了疼痛。

“多少?”她问。

“很多,”陈述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他走到窗户旁边——这个房间的窗户没有被焊死,而是用一种厚厚的、半透明的塑料板封住了——透过塑料板,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远处平原上那些缓慢移动的灰白色轮廓。

“它们为什么来?”郑霄瑜问。

陈述没有回答。他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他们,白色的眼睛盯着外面的平原。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他的脸上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芒从皮肤下渗透出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道沟壑。

“因为你,”他说,声音很低,很平静,“因为她的信号——宋小青的信号——吸引了它们。一个独自在外面流浪了七年的实验体,她的信号比你们的强得多。强到它们能感觉到。强到它们知道这里有同类。”

“同类?”郑霄瑜的声音变得尖锐,“它们不是我们的同类。它们是——”

“它们就是你们的同类,”陈述转过身来,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失控的实验体和正常的实验体之间的区别,只是一个开关。那个开关叫‘控制’。你有,她没有,它们没有。但本质上,你们是一样的。同样的基因,同样的信号,同样的——”

“同样的东西。”宋小青接过了他的话。

她从床上站了起来。左臂还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但她似乎不再在意了。她走到窗户旁边,站在陈述身边,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塑料板看着外面那些缓慢移动的灰白色轮廓。

“它们一直在追我,”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从我离开第七防区的那一天起。七年了。它们一直在追我。”

“为什么?”郑霄瑜问。

“因为我的信号。陈述说得对——我的信号比你们的强。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的能力——腐蚀——让我的信号变得更强了。也许是我在外面待了太久,和那个信号的共鸣越来越深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看着郑霄瑜。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冷白色的光芒在闪烁,比刚才更亮了,更不稳定了。

“——它们不是来我的。它们是来把我带回去的。带回那个信号。带回第一防区。带回——”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窗户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郑霄瑜冲到窗户旁边,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塑料板往外看。北边的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轮廓不再缓慢移动了——它们在跑。朝着围栏的方向跑。几十个,上百个——不,更多。郑霄瑜数不清。那些灰白色的、扭曲的、比例失调的身体在灰黄色的土地上像水一样涌过来,速度比他在树林里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快。

“它们以前从来没有跑过,”宋小青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它们只是跟着我。慢慢地,远远地。从不靠近,从不加速。只是跟着。但现在——”

“因为你停下来了,”陈述说,“你不再逃了。它们知道。它们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你不逃的那一刻。”

宋小青沉默了。她站在窗户旁边,看着那些涌过来的灰白色水,右手握紧了那个金属钳子,指节发白。

“我去找龙哲宇,”郑霄瑜说,“我去——”

“你去不了,”陈述打断了他,“它们是从北边来的。南边也有。东边也有。西边——”他停顿了一下,“——西边也有。它们包围了这个地方。它们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陈述看着他。白色的眼睛,灰白色的纹路,冷白色的光芒。

“现在。”

郑霄瑜站在那个房间里,站在陈述和宋小青之间,听着窗户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和那个信号同步了,一秒一次,精确得像节拍器。

他瞳孔深处的冷白色光芒在闪烁。他血液里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在疯狂地振动。他的身体在回应那个信号——那些从外面涌来的、灰白色的、失控的实验体的信号。

它们在召唤他。

回到我们身边。回到源头。回到——

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个正在他意识深处蔓延的、甜腻的、令人眩晕的召唤。血腥味在他的嘴里弥漫开来——又是那种铁锈味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陈述,”他说,声音沙哑但稳定,“教我。现在。不是明天,不是以后——就是现在。教我怎么用回溯。不是怎么不用它——是怎么用它。”

陈述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芒,不是悲伤,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岩石一样沉重的东西。

是决心。

“跟我来,”他说,“其他人——交给你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宋小青说的。她站在窗户旁边,右手握着金属钳子,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着,灰白色的光在她瞳孔深处燃烧。

“我会守住这里,”她说,“但你们要快。”

陈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郑霄瑜跟在后面。走廊里,那些普通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们站在走廊两侧,靠着墙壁,互相握着手,眼睛里满是恐惧。但他们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四处乱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恐惧地等待着。

一个女人——郑霄瑜认出来了,是那个第一天在房间里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走廊的中央,怀里抱着那个六七岁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看不见表情,但她的手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先生,”她叫住了陈述,“我们会没事吗?”

陈述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些站在走廊两侧的普通人。他的白色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他们的名字,确认他们的面孔,确认他们的存在。

“会的,”他说,“会没事的。”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郑霄瑜跟在后面。他走过那些普通人的身边,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贴在他的身上——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难以承受的东西。是托付。他们把希望托付给了他——一个连自己的能力都控制不了的、懦弱的、连自己的指甲缝里为什么有血迹都不知道的实验体。

他加快了脚步,跟在陈述身后,走进了A-12房间。

门关上了。走廊里那些普通人的目光被隔绝在了外面,那些脚步声被隔绝在了外面,那个信号——那个从北边涌来的、灰白色的、失控的实验体的信号——也被隔绝在了外面。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那个浅浅的碗状凹陷。

陈述走到凹陷的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郑霄瑜。他的白色眼睛在光灯下发出那种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脸上的灰白色纹路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古老文字。

“回溯,”他说,“你知道它是什么了。你知道它的代价。你知道它的极限。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回溯不仅仅能用在你自己身上。”

郑霄瑜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可以回溯别人的因果链。不只是你自己的。你可以让一个人的伤口‘没有受过伤’,让一个人的疾病‘没有得过病’,让一个人的改变‘没有改变过’。你可以——”他停顿了一下,“——你可以让一个被信号感染的人回到感染之前的状态。”

“就像你说的纪无秋。”

“就像纪无秋。”

“但我需要付出代价。”

“是的。每一次回溯,无论用在谁身上,代价都是你自己的存在。用在别人身上的代价更大——因为你在改变的不是你自己的因果,是这个世界的因果。你在告诉这个世界: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这个人没有受过伤。这个结果没有存在过。”

“世界会怎么回应?”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

“世界会把你当作代价,”他说,“你会从世界的因果链中被删除。不是死亡——是删除。你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记录会显示你曾经活过。你所有的行为、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所有的痛苦,都会被抹去。就好像你从来没有出生过。”

郑霄瑜站在那个凹陷区域的边缘,看着陈述的白色眼睛,听着他的声音——那种平静的、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声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

咚。咚。咚。

“如果我用了回溯,”他说,“救了这里的人,救了宋小青,救了那些普通人——没有人会记得我。”

“是的。”

“龙哲宇不会记得我。全国伟不会记得我。尹湘雄不会记得我。”

“是的。”

“我会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是的。”

郑霄瑜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在白色的灯光下,在灰色的地面上,在陈述的白色眼睛的注视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走廊里那些普通人的呼吸声,听着窗户外面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想起了龙哲宇。那个用闪电劈开道路的人,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烧毁自己的神经末梢。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他记得。他一直记得。他只是不在乎。

他想起了全国伟。那个被无数陌生人的意识碎片淹没的人,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失去一部分自己。他不痛苦吗?他痛苦。他只是不说。

他想起了尹湘雄。那个改变概率的人,每一次“运气好”的背后都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运气坏”了。他不愧疚吗?他愧疚。他只是不表现出来。

他想起了周元。那个在黑暗中哼着歌走进那些灰白色的轮廓之间的人。他害怕吗?他害怕。他害怕得要死。但他还是走进去了。

他想起了矿道里那个小女孩。那个十岁的、完美的、成功的实验体,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待了十四年。她孤独吗?她孤独。孤独到把那些茧叫做“家人”。

他想起了宋小青。那个独自在外面活了七年的女人,七年里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她想碰吗?她想。她一定很想。但她不能。

他想起了纪无秋。第一个实验体。第一个成功的人。走进了一个被感染的区域,再也没有出来。但他从未停止广播。七年了。一秒一次。从未中断。

他在召唤。他在召唤所有的实验体。回到他身边。回到源头。回到——

郑霄瑜闭上眼睛。

在他眼皮后面的黑暗中,那些冷白色的光芒在闪烁。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骨骼里,从他的那些被拼接的、不属于人类的基因里。

他睁开眼睛。

“教我,”他说,“教我怎么用回溯。不是怎么不用它——是怎么用它。在需要的时候,用在对的地方,用在——”

他停了一下。

“——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陈述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不是悲伤,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冰川一样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移动的东西。

是时间。是一个人用七年的时间等待一个答案,终于等到了的那种时间流逝的感觉。

“那我们从这里开始,”他说,举起手,那些冷白色的光丝从他的指尖延伸出来,在空中缓缓移动,像水母的触手,像深海中某种未知生物的须,“从你最大的恐惧开始。”

光丝触碰到了郑霄瑜的额头。

世界又一次变了。但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站在那里,在白色的灯光下,在灰色的地面上,在那些光丝的包围之中,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画面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在哭。那间他不认识的教室。那条他不认识的、在燃烧的街道。

他认识它们了。不是“认识”这个词的通常意义——而是他的身体认识它们。他的细胞认识它们。他的基因认识它们。那些被拼接的外源DNA片段在他的血液里振动,冷白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他在那些画面里看见了——

他自己。

那个哭泣的女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郑霄瑜”——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但身体记得的名字。那间教室里的课桌上,有一行字是他刻的。那条燃烧的街道上,那个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跑过的男人,是他的——

他的——

画面碎了。

光丝收回了。陈述站在他面前,白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灰白色纹路在光灯下清晰可见。

“你看见了。”陈述说。

“我看见了。”

“你知道你是谁了。”

“我知道了一部分。”

“那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在你的记忆更深处。在你的因果链的起点。在你被改造之前。在你被放进那个舱体之前。在你——”陈述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在你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

郑霄瑜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水,不是恐惧的泪水——是记忆的泪水。他的身体终于把那些碎片还给了他。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足以让他知道一件事——

他曾经是一个普通人。他有过一个名字——不是“郑霄瑜”,是另一个名字。他有过一个女人叫他那个名字。他有过一间教室,一张课桌,一行他刻在课桌上的字。他有过一条街道,一栋燃烧的建筑,一个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跑过的男人。

那些东西——那些普通人拥有的、理所当然的、从来不会觉得珍贵的东西——他曾经也有过。

然后他被带走了。被改造了。被清除了记忆。被格式化了人格。被放进了一个金属舱体里,在营养液中漂浮了四年,醒来之后连自己的指甲缝里为什么有血迹都不知道。

“陈述,”他说,声音沙哑但稳定,“如果我用了回溯——救了这里的人,救了宋小青,救了那些普通人——我真的会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吗?没有人会记得我?”

“是的。”

“那我的那些记忆呢?那个女人的脸?那间教室?那条街道?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记忆也会消失,”他说,“不是从世界上消失——是从你自己的因果链中被删除。你从来没有过那些记忆。你从来没有过那个女人,那间教室,那条街道,那个男人。你从来没有过——”

“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是的。”

郑霄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净的、苍白的、陌生的手。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迹,没有污渍,没有任何痕迹。这双手曾经握过那个女人的手吗?曾经在那间教室的课桌上刻过字吗?曾经在那条燃烧的街道上试图抓住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吗?

他不记得了。他的身体记得,但他的大脑不记得。那些记忆只是碎片,只是影子,只是被陈述的光丝从细胞深处捞出来的残响。

但如果他用了回溯——如果他把自己的存在当作代价支付出去——那些残响也会消失。连影子都不会留下。

“我明白了,”他说,抬起头,看着陈述的白色眼睛,“开始吧。”

陈述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移动。是尊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愿意付出一切的人的尊重。

“那我们从这里开始,”他说,“从你的第一次回溯开始。不是失控的那种——是控制的。有意识的。精确的。最小消耗的。”

“目标是什么?”

陈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那个装着白色药片的、透明的小瓶子。他把瓶子放在掌心里,举到郑霄瑜面前。

“这个药片,”他说,“它的存在是一个因果链。从原材料的开采,到工厂的加工,到运输,到储存,到你手中。你能不能让这个因果链倒转?能不能让这片药片‘没有被制造过’?”

郑霄瑜看着那片小小的、白色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药片。它的存在是无数个因和果的终点——矿工在地底挖出了原料,工人在流水线上把它压成了形状,司机在公路上把它运到了这里,陈述把它从某个柜子里取出来,放进了这个瓶子里。

所有这些人的劳动,所有这些人的时间,所有这些人的生命的一小部分——凝结在这片小小的、白色的药片里。

他要让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我试试。”他说。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放在那片药片的下方。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血液里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在振动——咚,咚,咚——一秒一次,精确得像节拍器。他感觉到自己瞳孔深处那些冷白色的光芒在燃烧。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某种本能。

回溯。

不是让时间倒流——是让因果倒转。让结果消失。让存在变成不存在。让“是”变成“否”。

他睁开眼睛。

那片药片还在他的掌心里。白色的,小小的,没有任何变化。

“不行,”他说,声音里带着挫败感,“我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陈述说,“是你不想做到。你的潜意识在抵抗。你不想让这片药片消失——因为它曾经帮助过你。它在那个晚上让你睡着了,让你没有做梦,让你在没有恐惧的状态下度过了一个夜晚。你感激它。你不愿意让它‘没有存在过’。”

郑霄瑜愣住了。他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药片,突然意识到——陈述说的是对的。他不想让它消失。在那个漫长的、黑暗的、充满恐惧的第一个夜晚,是这片药片让他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睡眠。它是他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从一个白色眼睛的、灰白色纹路的、不像人的人手中接过的善意。

他不想让这份善意消失。

“回溯不是破坏,”陈述说,“不是毁灭,不是抹。回溯是——放手。是让你所爱的、所感激的、所珍惜的东西离开。不是因为你不想要它,而是因为——有时候,让一件事‘没有发生过’,比让它‘发生过’更好。”

郑霄瑜看着掌心里的药片。他的手指在发抖,掌心在出汗,那片小小的、白色的药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晃动,像一叶在风暴中挣扎的小舟。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在记忆碎片中哭泣的、叫着他另一个名字的女人。如果他能回溯——如果他能让她的痛苦“没有发生过”——他愿意吗?他愿意让那个女人从未认识过他吗?他愿意让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从未存在过吗?

他愿意。

因为他爱她。因为他感激她。因为他珍惜她。因为他不想让她哭泣。

他睁开眼睛。

掌心里的药片不见了。

它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在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手掌空空荡荡,只有掌纹和汗渍。空气中没有任何残留的气味,地面上没有任何碎屑,房间里没有任何痕迹表明这里曾经有过一片白色的、小小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药片。

他做到了。

他让一件事“没有发生过”。

代价是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变化。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脸没有变化。他转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那些焊死的金属板,那些从缝隙里渗进来的灰色的光——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在他的身体深处,在他的因果链的某个环节上,有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缺口。那片药片曾经占据的位置,现在是空的。那个位置不是在他的手上,不是在他的口袋里——是在他的存在里。在他曾经活过的、曾经感受过的、曾经感激过的某个瞬间里。

那个瞬间消失了。

“你做到了。”陈述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霄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他的手背上闪烁,冷白色的光芒不稳定地跳动着。

“代价是什么?”郑霄瑜问。

“你失去了一个瞬间。一个你曾经感激过的、温暖的、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它不在了。你的因果链里没有它了。你从来没有在那个夜晚吃过那片药片,你从来没有在那个夜晚沉入过一个没有梦的睡眠,你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善意’。”

“是的。”

郑霄瑜站在那里,感觉着自己的身体。他试图回忆那个夜晚——他坐在床上,握着搪瓷杯,陈述站在门口,把那个小瓶子扔给他。他记得这些。他记得陈述站在门口的样子,记得搪瓷杯的热气,记得走廊里远处的嗡鸣声。但他不记得吃药片的感觉了。不记得药片在舌头上融化时的微苦,不记得吞咽时喉咙的收缩,不记得闭上眼睛时那种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沉入深海的安宁。

那些感觉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就是代价,”他说,声音很轻,“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失去。失去那些让你成为‘你’的东西。”

“是的。”

“每一次回溯,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

“是的。”

“直到我变成一个空的容器。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是的。”

郑霄瑜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在白色的灯光下,在灰色的地面上,在陈述的白色眼睛的注视下,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里有一个小小的、空洞的缺口。那个缺口不大,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它会随着每一次回溯而扩大,直到什么都没有。

“继续。”他说。

陈述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芒,不是悲伤,不是尊重——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大地一样的沉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需要语言的、完全的沉默。

陈述举起手,那些冷白色的光丝从他的指尖延伸出来。

“那我们从这里继续,”他说,“从下一个记忆开始。”

在A-12房间的白色灯光下,在那些光丝的包围之中,郑霄瑜继续着他的训练。

而在窗户外面,在北边的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水越来越近了。它们的脚步声像无数只鼓槌,敲打着龟裂的、灰黄色的土地,敲打着这个被遗忘的、沉默的、只有心跳声的世界。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