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楚凡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腿被固定在一个简陋的支架上。麻药还没完全过,伤口处传来阵阵钝痛,像有把迟钝的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头顶的白炽灯很亮,刺得他眼睛发花。
病房帘子被拉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拍好的X光片。
“胫骨骨裂,还好没完全断。”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道细细的阴影,“这里,裂缝大概三厘米。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六周不能负重。”
楚凡点点头,没说话。他的视线越过医生,看向门口。
苏婷站在那里,背靠着墙,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沾满了泥和草屑,袖口被撕破了,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红痕——是绳子勒的。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但已经没哭了,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又像藏着太多东西。
“家属?”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楚凡说。
“那你来一下,我跟你说说注意事项。”医生对苏婷招手。
苏婷走过来,脚步有点虚浮。她在医生面前站定,但目光还停在楚凡脸上。
“石膏打上后,前两周是关键期,绝对不能下地。要定时冰敷,减轻肿胀。止痛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如果出现剧烈疼痛、发麻、发紫,马上来医院。”医生语速很快,“另外,病人需要卧床休息,避免情绪激动。你多照顾着点。”
“好。”苏婷的声音很轻,很哑。
“去办住院手续吧,观察一晚,明天没事就可以回家了。”医生说完,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只有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还有医疗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楚凡看着苏婷。看着她的狼狈,她的憔悴,她眼睛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问很多问题。想问她那条短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她为什么会在梧桐公馆,想问她地下室那些绳子是不是真的绑了她,还是演戏。
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因为苏婷先开口了。
“孩子是你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发誓,楚凡,孩子是你的。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等出生了,或者现在……现在也可以做羊水穿刺,虽然风险大,但如果你不信……”
她停住了,嘴唇在抖。
楚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也像在判断。
“我知道你不信我。”苏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痕,“我自己都不信我自己。这几个月,我像个疯子,一会儿想告诉你真相,一会儿又想永远瞒下去。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怕这个家散了,怕芊芊没有爸爸……”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强行压住了。
“林慕辰是故意的。他知道我怀孕了,知道是你的孩子。他我打掉,就像三年前那样。我不肯,他就说……说会让你身败名裂,会让你破产,会让我后悔。”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我以为我能处理。我以为我能跟他断净,把钱还给他,离他远远的。但我太天真了。他那种人,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楚凡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今晚的短信,是你发的吗?”
苏婷摇头,又点头。“是我发的,但……手机被他抢了。他我发的。他说你会来,说你一定会来救我。然后他就在那里等着你。”
“你知道那是陷阱?”
“我知道。”苏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但我没办法。他说如果我不发,就去找芊芊,就去找你妈。我……我害怕。”
楚凡闭上眼。口那股闷痛又涌上来,比腿上的伤更难受。
他想相信她。想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想相信她眼里的恐惧和眼泪都是真的。但理智在警告他:这可能是更高明的表演。是林慕辰和她联手设的局,为了让他彻底放下戒心,为了让他相信孩子是他的,为了……
“楚凡。”苏婷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恳求,“你看着我。”
楚凡睁开眼。
“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要我,可以跟我离婚。我都认。是我活该。”苏婷走到床边,蹲下身,手轻轻放在他手上。她的手很冰,在抖。“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你的孩子。求你……至少相信这一点。”
楚凡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很厉害。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恐惧,看着她的……卑微。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婷。他认识的苏婷是骄傲的,是得体的,是从不会这样低声下气求人的。
除非,她说的是真的。
除非,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林慕辰前妻的车祸,”楚凡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多少?”
苏婷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眼睛瞪大了,里面有惊恐,有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楚凡说,“告诉我,苏婷。如果你还想让我信你,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苏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
“林慕辰的前妻……叫陈静。是个钢琴老师,很温柔,很善良。”苏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他们结婚五年,没孩子。陈静身体不好,怀不上。林慕辰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
“三年前,陈静突然怀孕了。是试管婴儿,做了好几次才成功。林慕辰很高兴,对陈静特别好,天天陪着,什么贵买什么。”苏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五个月的时候,查出孩子有问题。先天心脏病,很严重,生下来也活不长。医生建议引产。”
楚凡的心沉了下去。
“陈静不肯。她说这是她的孩子,她要生下来,哪怕只能活一天,她也要陪他一天。”苏婷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脸色惨白,“林慕辰疯了。他说不能生个残废,丢他的脸。他们大吵一架,陈静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然后呢?”
“然后……一个月后,陈静开车去产检的路上,出了车祸。车子冲下高架,爆炸,烧得只剩个架子。”苏婷闭上眼睛,“一尸两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在地面上滚过,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警察说是意外。刹车失灵,天雨路滑。”苏婷睁开眼,看着楚凡,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寒的东西,“但陈静的闺蜜后来告诉我,车祸前一天,陈静接到过林慕辰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你非要生,就别怪我心狠。’”
楚凡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陈静死后三个月,林慕辰娶了现在的妻子,一个地产商的女儿。半年后,生了个儿子。”苏婷笑了,笑容很苦,很冷,“你看,他想要儿子,就一定要有。谁拦着,谁就得死。”
楚凡盯着她。“所以你怕他。”
“我怕他。”苏婷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怕他像对陈静那样对我,对你,对芊芊。他那种人,没什么做不出来的。钱,权,人命,对他来说都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来往?”楚凡问,声音很冷,“为什么收他的钱,当他的顾问,去他的会所?”
苏婷的肩膀垮下来。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
“因为我不敢拒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第一次拒绝他,是在三年前,我怀了你的孩子。他我打掉,我不肯,他就让你的黄了。你那时候多难受,整夜整夜睡不着,抽烟,喝酒,我看着心疼,但我不能说原因。”
楚凡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起来了。2019年那个,他投入了所有心血,最后莫名其妙黄了。他颓废了好几个月,是苏婷一直陪着他,安慰他。
原来是因为他。
“后来他又来找我,说可以帮我升职称,帮我出书,帮我进更好的圈子。他说这些都是我应得的,说我跟你在一起是委屈了自己。”苏婷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但看着同事一个个都评了教授,出了专著,开了画展,我心里……不平衡。我想,凭什么?我比他们差吗?为什么我要过得这么憋屈?”
她抬起头,看着楚凡,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收了第一笔钱,五万,说是顾问费。我想着,就这一次,赚点外快,补贴家用。后来他给我介绍资源,帮我联系出版社,帮我搞定展览场地。我越陷越深。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脱不了身了。”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那些转账记录,那些会议照片,那些……暧昧的聊天记录。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这些都发给你,发给学校,让我身败名裂。”苏婷的嘴唇在抖,“我信。他真的做得出来。”
楚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痛,有失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所以你去梧桐公馆,是为了和他断净?”他问。
苏婷点头。“上周三,我说学校有会,其实是去见他。我想把所有的钱还给他,把顾问合同撕了,跟他说清楚,以后两不相欠。但他……他不同意。他说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他说我要么回到他身边,把孩子打掉,要么……”
她停住了,没说完。但楚凡懂了。
要么,就像对陈静那样。
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打石膏了。家属先出去一下。”
苏婷站起来,看了看楚凡。楚凡对她点点头。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声音很轻。
苏婷出去了。门关上。护士开始准备石膏材料和绷带。
楚凡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苏婷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林慕辰必须付出代价。
为了陈静。为了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为了苏婷。也为了他自己。
护士开始打石膏。冰凉的石膏糊裹在腿上,慢慢变硬,带来一种沉重的束缚感。楚凡闭上眼,深呼吸。
他在心里列清单。
第一,确认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等苏婷稳定下来,就去做无创DNA检测。现在技术发达,抽她的血就能做,不用等出生。
第二,拿到林慕辰害前妻的证据。周铭在查,也许已经有进展了。
第三,查清楚林慕辰公司的洗钱内幕。苏婷给的U盘,要尽快分析。
第四,保护芊芊。林慕辰拿孩子威胁,说明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得把芊芊送到安全的地方。
第五,他自己的安全。林慕辰动了枪,就不会轻易罢手。他需要人手,需要防备。
清单在脑子里越来越长。楚凡睁开眼,眼神很冷,很硬。
护士打好石膏,嘱咐了几句,出去了。门再次打开,苏婷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住院手续的单子,还有一袋药。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小心翼翼,像在等待判决。
“芊芊呢?”楚凡问。
“在老韩那儿。他帮忙接过去了,说在他那儿住几天,安全。”苏婷说,“我给他打过电话了,芊芊没事,就是有点害怕,一直问爸爸妈妈去哪了。”
楚凡点点头。“老韩可靠吗?”
“可靠。他是周铭的朋友,以前是特种兵,退伍后开安保公司。周铭说,如果江城有一个人能护我们周全,那就是老韩。”苏婷顿了顿,“费用不低,一天一万。我……我先垫了。”
楚凡看着她。“你哪来的钱?”
苏婷低下头。“林慕辰给的那些顾问费,我一分没动,都存在另一个账户里。一共四十三万。本来想找机会还给他的,现在……先用了吧。”
楚凡没说话。他想起银行流水里那些转账记录,一个月五万,八万,十万。原来她真的没动。
“楚凡,”苏婷轻声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离婚吧。房子归你,芊芊也归你,我净身出户。这是我欠你的。”
楚凡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现实。血淋淋的,丑陋的,无法逃避的现实。
“先不说这个。”楚凡说,声音很疲惫,“等事情结束了再说。”
苏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又有水光。“你……你不恨我吗?”
恨吗?
楚凡问自己。
恨。当然恨。恨她瞒着他,恨她收林慕辰的钱,恨她把他拖进这场危险的游戏里。
但也心疼。心疼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这么多年活在林慕辰阴影下的痛苦。
更恨的,是林慕辰。是那个毁了好几个人生的。
“恨。”楚凡说,很诚实,“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现在,我们要先活下去。”
苏婷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嗯,活下去。”
窗外,天彻底亮了。灰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冷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楚凡知道,这场战争,也刚刚开始。
他拿出手机,给周铭发消息。
“老周,两件事。第一,我要做亲子鉴定,越快越好。第二,林慕辰前妻车祸的证据,找到了吗?”
几分钟后,周铭回复。
“第一件事,我安排。第二件事……有进展。我找到当年处理车祸的交警之一,他退休了,但在外地。他说手里有点东西,但不敢给。要价五十万。”
楚凡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给他。钱我想办法。”
“好。另外,林慕辰那边有动作了。他公司今早发了公告,说和你公司的‘因不可抗力’暂停。你公司股价开盘跌了五个点。”
楚凡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终于来了。
商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
“知道了。”他打字,“帮我做空他公司的。用我所有的流动资金。”
“你确定?这风险很大。”
“确定。”楚凡的眼神很冷,“他想要我破产,我就先让他掉块肉。”
点击发送。
放下手机,楚凡看向窗外。
晨光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在光线中逐渐清晰。高楼,街道,车流,行人。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早晨,在一家普通的医院里,一场关乎生死、金钱、爱情的战争,已经悄然升级。
而楚凡,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刚刚下达了第一道反击的命令。
苏婷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冰冷、坚硬、不再有温度的眼睛。
她知道,那个她熟悉的、温和的、有点木讷的楚凡,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战士。
一个准备拼上一切,去赢得这场战争的战士。
而她,是这个战士的……战友?还是累赘?
苏婷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的命,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命,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她走到床边,握住楚凡的手。
楚凡转过头,看着她。
“我会帮你。”苏婷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林慕辰很多秘密。他的公司,他的账,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都会告诉你。”
楚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一个字。简单,但重如千钧。
这是盟约。是停战协议。也是他们这对夫妻,在婚姻的废墟上,能建立的最后一点东西。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很暖。
但他们都清楚,这温暖,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