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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工业园区站是这条地铁线的终点站。

林越走出站口,眼前是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繁华街景,只有大片大片的废弃厂房,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匍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生锈的烟囱戳向天空,破碎的窗户黑洞洞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铁轨从远处延伸过来,又被荒草吞没,只剩下锈迹斑斑的枕木,提醒着这里曾经的热闹。

林越站在站前广场上,环顾四周。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车的人,蹲在阴凉处抽烟。远处有一家小卖部,招牌都褪了色,看不清卖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三号厂房,在园区深处,走路要二十分钟。

他收起手机,往那个方向走去。

路越走越破。一开始还是水泥路,后来变成石子路,再后来脆是土路。两边的厂房越来越破,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框架,有的被推平了,留下一地碎砖。

偶尔有几辆车经过,都是破旧的面包车或者小货车,开得很快,扬起一路灰尘。林越侧身让过,等灰尘散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他看见了那个厂房。

三号厂房。门口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厂房是那种老式的苏联风格,高大、笨重、灰扑扑的。墙上有一排排窗户,大部分玻璃都碎了,剩下几个空框子,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

林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面看了看。

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只闻到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道。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锁着,但锁已经锈死了,一推就晃。

他没进去。

他绕着厂房转了一圈。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草有人膝盖高。空地尽头是一条铁路支线,铁轨被草埋了一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厂房群。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四周。

这里是赵强说的见面地点。今晚八点,他要来这里,见一个“来钱快的门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门路。偷?抢?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需要钱。很多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胡子拉碴,眼神很浑浊。他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正盯着林越看。

林越和他对视了一秒,准备绕开。

“喂。”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在这儿嘛?”

林越说:“随便看看。”

那人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随便看看?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林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人忽然又说:“你是来找‘那个’的吧?”

林越脚步停了一下。

那人晃晃悠悠走过来,酒气熏天,凑到林越跟前,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这地方邪门。晚上别来。”

林越看着他。

那人指了指厂房:“这里面,有人进去过。出来的时候,疯了。还有一个,直接没了。警察来找过,什么都没找到。”他又喝了一口酒,“我在这儿守了三年了,见过的事多了。你听我一句劝,别来。”

林越沉默了几秒,说:“谢谢。”

然后他绕过那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人在后面喊:“不听劝?死了别怪我没说!”

林越没回头。

他走回地铁站,坐上去市区的车。

车厢里人多了起来,周末出来玩的人,带着孩子,拎着购物袋,有说有笑。林越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远。

那些人过的子,是他以前的子。普通的,平凡的,不用担心的子。

但现在,那种子,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拿出手机,给赵强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八点,三号厂房后面,我准时到。”

赵强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林越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父母,妹妹,三十万,地下黑市,那个喝酒的人说的话。

疯了。没了。邪门。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点晕。

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

因为妹妹在等他。

回到市区,已经中午了。

林越随便找了个快餐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他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难受,但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他把饭推到一边,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同事。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第一个,老李。

“喂,老李,是我,林越。”

“林越啊,我听说了,妹住院了是吧?需要多少钱?”

“三十万。我已经凑了一些,还差……”

“三十万?”老李倒吸一口气,“小林,你也知道,咱们这行工资不高。我手头就五千,你急用的话,我明天上班带给你。”

“谢谢老李。”

“谢啥,都是同事。妹怎么样了?”

“稳住了。”

“那就好。你也要保重啊,别把自己累垮了。”

挂了电话,林越在备忘录上记下:老李,五千。

第二个,老王。

“老王,是我,林越。”

“林越?哎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听说妹住院了?怎么样了?”

“稳住了。老王,我想借点钱……”

“行行行,你说个数。我手头有两万,是准备装修的,不急用,你先拿去。”

林越愣了一下:“两万?”

“咋了?不够?我再问问我家那口子,她手里应该还有一点。”

“够了够了,谢谢老王。”

“客气啥。你把卡号发我,我下午就转。”

挂了电话,林越盯着手机,心里有点暖。

两万。加上老李的五千,两万五。加上之前的,二十万五。离三十万还差九万五。

他继续打。

小刘,两千。张姐,五千。赵工,一万。陈姐,三千……

每一个数字,他都记下来。五千,两千,一万,三千……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往上堆。

打到第六个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周晓打来的。

“越哥!我又帮你问了几个别的部门的,凑了一万五!我把收款码发你!”

林越握着手机,嗓子有点发紧:“周晓,够了,别借了。你还要交房租。”

“没事,房租可以晚几天交。妹的事要紧。”周晓的声音很轻松,“再说了,咱们是兄弟,有难同当嘛。”

林越沉默了一秒,说:“谢谢。”

“又谢!你再谢我跟你急!”

挂了电话,林越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继续打电话。

下午三点,他把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完了。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算账。

自己的四万三,信用卡三万,周晓的两万,同事们的……老李五千,老王两万,小刘两千,张姐五千,赵工一万,陈姐三千,别的部门一万五……

他一个一个加,加到最后,手都抖了。

总数:二十三万八。

离三十万,还差六万二。

他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六万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问题是,他已经没地方借钱了。亲戚借遍了,同事借遍了,信用卡提了,贷款被拒了。

他还能去哪儿弄这六万二?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快餐店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块发黄的污渍,像一张褪色的地图。他看着那些污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赵强发来的消息:“晚上八点,别迟到。穿旧一点,别太显眼。”

林越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快餐店。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家?家里没人。医院?不让进。公司?周休息。

他想了想,往医院的方向走。

至少离妹妹近一点。

下午四点,他回到医院。

ICU门口还是那盏红灯,还是那条长椅,还是那种消毒水混着焦虑的味道。不同的是,长椅上换了一拨人。那个送汤的老太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眼睛红红的。

林越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转。二十三万八,六万二,三十万,三十万,三十万……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强说的那个“门路”,到底是什么?

他以前和赵强不熟,初中毕业后就没联系过。前几天赵强突然约他喝酒,酒后说了那些话。那时候他当是醉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赵强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很清醒。

“来钱快的门路。”赵强说,“但风险也大,你敢不敢?”

他当时说:“不敢。”

现在,他敢了。

因为妹妹在等。

晚上七点,他站起来,走出医院。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地铁站。

老工业园区站,又是最后一站。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全是黑的,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箱广告,提醒他还在往前。

他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六岁,黑眼圈,瘦,眼神疲惫。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今晚过后,他可能就不是昨天的他了。

地铁报站声响起:老工业园区站到了。

林越站起来,走出车厢。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穿过出站口,走进夜色。

远处的厂房群黑黢黢的,像一群蹲着的巨兽。三号厂房在深处,像一个更大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

林越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人。

赵强。靠在一辆破面包车上,抽着烟。看见他,招了招手。

“来了?”赵强扔掉烟头,踩灭,“走吧。”

他转身往厂房后面走。

林越跟上。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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