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作瞎子?”
女子这回真的被挑起了兴致,“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扭转一个经年刺客的心性?
“听来是个厉害人物。”
惊鲵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自然厉害。
他做到的事,许多健全之人也未必能做到。
你若见到他便明白了——他当真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女子轻轻耸肩:“或许吧。
不过‘世上最了不起’这个名号,可不好轻易定论呢。”
惊鲵手中的扫帚轻轻划过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埃。
她抬眼看向坐在墙头的女子,对方正晃着双腿,裙摆在晚风里荡开涟漪。
“若你真见了他,”
惊鲵的声音里带着温软的笃定,“动了心思,我倒觉得是件好事。”
墙头的女子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她见过太多人为情爱反目,却从未听过这般言语。
半晌,她别过脸去,耳微微发烫,“……你这人真怪。”
暮色渐浓,天边烧起橘红的云。
两人之间只剩下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
“你叫什么?”
惊鲵忽然问。
女子仰起脸,任余晖镀亮她精致的下颌线。
她晃了晃悬空的小腿,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焰灵姬。”
***
紫兰轩的账房内,烛火跳了三跳。
弄玉将最后一卷竹简推至案前时,指尖有些发颤。
紫女没有立即去翻,只是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肘支在案上,掌心托着侧脸。
“又少了?”
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弄玉点头,嘴唇抿成苍白的线。
她看着紫女伸手展开竹简,目光随着那些墨字一行行下移,看见姐姐的眉头渐渐锁紧,像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绞拧。
竹简被轻轻搁回案上,发出沉闷的响。
“三成。”
紫女说,字音落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不是在对弄玉说,更像在对自己确认这个事实。
弄玉垂下眼睛,“姑娘们说,客人来得少了……即便来了,也大多只坐着喝酒。”
紫女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新郑的夜色正在窗外铺开,远处将军府的灯火比往更密些,像蛰伏兽类的眼睛。
姬无夜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蓑衣客留下的网,他正在一寸寸收拢。
而紫兰轩的萧条,不过是那张网收紧时,最先感到窒息的角落。
弄玉看着姐姐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竹简重新理好。
烛火又跳了一下,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影。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紫女转过身,眼底的疲惫瞬间敛去,换上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温婉。
她朝弄玉微微颔首,示意她去应门。
账房的门被拉开一条缝,夜风趁机钻入,卷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
弄玉退后半步,看向紫女,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名字。
紫女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她整理衣袖,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朝门口走去。
脚步从容,像走向另一场早已布好的局。
紫女将手中的竹筒轻轻搁在一旁,眉间浮起一丝不解。
弄玉同样困惑,“听书的人依旧满座,可寻姑娘的客人却一少过一。
难道我们楼里的姑娘,还比不上一段故事吸引人么?”
话音落下,紫女眼中忽然掠过一抹明悟,仿佛长久蒙尘的窗纸被骤然捅破。
“玉儿,你留心听着楼下,”
她迅速吩咐,“等今的书场一散,立刻去请先生上来一趟。”
弄玉微微一怔,“请他?咱们这儿的生意……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位陈先生说得书固然精彩,可说到底不过是招揽客人的由头,如今听书的归听书,寻乐的却不再登门——这局面,怎会是一个说书人能解的?
紫女只轻轻摆手,“我自有计较。
还是上次那间屋子。”
弄玉虽仍疑惑,却不再多问,敛起桌上竹筒便退了出去。
约莫半柱香后,陈锋带着几分茫然,再次踏进了四楼的雅间。
“不知老板娘此番唤在下来,所为何事?”
熟悉的幽香弥漫室内,紫女依旧跪坐在茶席前,姿态从容地温着杯盏。
“先生到了。”
她抬眼微笑,朝对面席位颔首示意,“玉儿,引先生入座。”
弄玉闻言略显讶异,直到紫女又肯定地点了点头,才轻扶陈锋走向茶席对面。
——同席对饮。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待遇。
陈锋方坐下,一缕清浅的香气便飘然而至,淡却清晰,竟将屋中熏香都盖了过去。
那是紫女身上的气息,清雅之中透着几分令人微醺的韵致。
弄玉见二人相对而坐,便悄悄指向门边,意欲退出。
紫女却轻轻摇头,“不必,你也坐下吧。”
又一阵温软的馨香靠近——弄玉依言坐在了陈锋身侧。
这架势让陈锋彻底摸不着头脑。
紫女这唱的是哪一出?莫非上回劝说未成,此番换了别的路数?
“老板娘不妨直言,”
他端起紫女推来的茶盏,浅啜一口,喉间顿觉温润,“家中尚有内人等候,在下不便久留。”
紫 ** 雅地提起壶,徐徐注水,“先生既擅推演,不如猜一猜,我今为何请你来?”
她眼波轻转,唇角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
“若猜中了……自有奖赏。”
陈锋眉梢微挑,“哦?这倒有趣。
那在下便试上一试。”
弄玉不由看向他,眼中好奇更浓——毫无提示,凭空而猜,这怎能猜到?
陈锋却神色从容。
他自然不是胡乱揣测,心中已隐约触到关窍,只是那念头不便明说,唯在心底悄然一转。
陈锋略作思索,而后展颜一笑:“依在下浅见,夫人想询问的,莫非是近店中客流渐稀的缘由?”
“啪——咔嚓——”
接连两声脆响,紫女与弄玉手中的茶盏竟同时坠地,碎裂开来。
两人面上的笑意倏然褪去,转为一片凝重。
怎会如此?他如何得知?
听见瓷片迸裂之声,陈锋便知晓自己又料中了。
紫女神色变幻不定,惊愕之中更透出深切的忌惮。
此人实在可畏——先前预知紫兰轩之事已令人难以置信,此番她未曾吐露半字,甚至未给任何暗示,他竟仍能洞悉。
若真如此,众人于他眼中岂非再无隐秘可言?
弄玉只觉思绪滞涩,怔怔望着眼前景象,唇齿间竟发不出丝毫声响。
静默良久,紫女方回过神来,勉强牵起一抹笑意,眸中神色却已全然不同。
嗓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意:“失礼了,是紫女失态。”
莫说是她,纵是卫庄那般冷硬之人立于此处,怕也难保持从容——此事着实超乎常理。
“无妨。”
陈锋温声道,“诸位可是好奇在下如何推知?”
弄玉下意识颔首,随即想起对方目不能视,轻声应道:“恳请先生明示。”
陈锋执盏浅啜清茶,从容道:“二位不必惊惶。
此事说来并不玄奥,不过是察觉近店中气象不如以往,依常理推断罢了。”
紫女对这个解释未置可否。
即便能感知生意冷清,又怎能断定她欲问此事?上回相询本非为此,且未能如愿,此番怎知不是旧事重提?
“即便如此,紫女仍不明白,先生如何确知我要问的正是此事。”
如同先前不解他何以知晓更名之念一般。
陈锋淡然道:“因又到了清算账目之时。
店中生意转淡,听书客却未见减少。
想来夫人难免疑惑:为何众人对说书兴致未减,却对姑娘们疏淡了?此时来找在下,可问之事虽多,但此问可能性最大。
不过随口一猜,幸而中了。”
实则最关键的缘故陈锋并未言明——是案上那卷竹筒。
竹筒虽卷拢,在他神识笼罩下其中文字却清晰可辨。
正是瞥见账目总录,他才得以推断。
此处本是雅间,并非紫女处理事务之所。
竹筒账册静静躺在案几上,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陈锋被特意唤来,账册又恰在此时出现——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答案便如晨雾散尽后的山峦,清晰得不容回避。
紫女与弄玉目光轻轻一碰,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讶然。
“先生虽不能视物,心思却比明眼人更透亮。”
紫女声音里带着诚然的叹服,“紫女今,算是领教了。”
陈锋嘴角扬起一抹笑:“既然猜中了,姑娘允诺的奖赏,是不是该兑现了?”
紫女向来手面阔绰,即便近来生意清淡,她名下的产业与私藏却从未短少。
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的“小奖励”
,少说也值数金。
动动口舌便能换来这些,实在是桩惬意的事。
紫女轻笑起身,执壶为众人重新斟茶。
“先生放心,”
她将一盏茶推向陈锋方向,语调温软,“紫女纵敢欺瞒天下人,也绝不敢欺瞒先生。”
陈锋伸手去接,紫女却忽然将茶盏向后轻移——他探出的手恰好落空。
正微怔间,一缕暖香已拂面而来。
随即,脸颊上落下一点温软的触感,如蝶翼轻点水面,倏忽即逝。
“这奖赏……先生可还满意?”
紫女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虽强作平稳,尾音却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陈锋一时怔住。
原来她移开茶盏,是为了趁他倾身时贴近——竟是为了这一吻。
一旁的弄玉睁大了眼,几乎忘了呼吸。
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紫女吗?昔说起男子总带着三分疏淡与警醒的人,此刻竟主动如此……
她迅速垂下眼帘,侧过脸去,仿佛忽然对窗棂外的竹影产生了莫大兴趣。
陈锋抬手轻触脸颊。
紫女方才饮过茶,唇上犹沾湿意,那一处肌肤此刻仍留着微润的凉。
“先生这般神情……”
紫女注视着他,心跳如密鼓未歇。
先前许诺时并未细想奖赏为何,谁知他真能猜中。
若随意搪塞,只怕惹他不快;可若真要给,仓促间又能拿出什么?
上回被他淡然推拒的旧事蓦然涌上心头,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悄然窜起。
她偏要再试一次——难道在他眼中,自己就这般毫无引力?
此刻见他默然抚颊不语,紫女心头那点灼热的勇气渐渐凉了下来。
“先生……是觉得失望么?”
她轻声问,话音里已掩不住隐隐的落寞。
陈锋神色微妙地顿了顿:“倒也不是嫌弃……只是未曾料到会是这般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