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整座沧城。
星悦湾公寓3栋楼下的门禁口,一道挺拔却憔悴的身影已经僵立了整整三个小时。
陆时衍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黑色西装,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胡茬冒出青黑色的痕迹,往里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偏执。
他从凌晨三点就驱车赶到了这里,车灯熄灭,气息隐匿,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死死盯着702室那扇漆黑的窗户。
这是苏晚现在的住址——星悦湾公寓3栋702室,是他动用所有关系,花了整整一夜才查到的唯一信息。
手机号码注销,社交账号清空,旧居换锁,所有亲友闭口不谈,苏晚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切断了所有能被他触及的渠道。
这是陆时衍三十年来,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慌乱。
不是商场失利的焦虑,不是的烦躁,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空落落的恐慌——他好像,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从前哪怕他对她再冷漠,再忽视,再把她当成影子,他都笃定,苏晚永远不会走。
他笃定她爱他入骨,笃定她离不开他,笃定只要他招招手,她就会立刻回到他身边。
这种幼稚的笃定,之前的他还深信不疑,可直到昨天,苏晚亲手注销号码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有恃无恐,彻底碎成了粉末。
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掏空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陆总,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了,苏小姐还没起床,要不您先去车上歇一歇?”小陈提着早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说,眼底满是心疼。
他家总裁,真的变了。
从前那个连林家老爷子都敢直言顶撞、在商界伐果断的陆时衍,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守在楼下不敢靠近,不敢出声,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陆时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702室的窗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她今天会去HDA上班吗?”
“会的,”小陈连忙点头,“苏小姐一向准时,早上八点半一定会到HDA国际设计大厦12楼设计部,从未迟到过。”
“她的新号码,还是没查到吗?”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小陈低下头,语气愧疚:“通讯那边全部封锁了,苏小姐办理新号码时做了隐私保护,三大运营商都查不到实名信息,也被挡在了公寓外面,连楼道都进不去……”
查不到。
全城都查不到。
苏晚就像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保护罩,把他彻底隔绝在外,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陆时衍缓缓闭上眼,口那股空落感再次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终于明白,苏晚不是一时赌气,不是闹脾气,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想让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早上七点四十分,星悦湾公寓3栋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苏晚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长发利落挽起,背着简约的帆布包,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眼底带着清澈的光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解脱后的轻松与自在。
她没有丝毫憔悴,没有丝毫不安,更没有丝毫对过往的留恋。
注销号码,斩断牵绊,对她而言,不是失去,而是新生。
陆时衍的呼吸瞬间停滞,身体猛地绷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问她为什么要注销号码,问她能不能给一个弥补的机会,问她能不能不要这么绝情。
可他的脚步刚动,就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苏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小区花园,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径直走向小区门口的网约车,动作自然流畅,全程淡然自若。
她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或者说,她本不在意他是否存在。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当面指责、当面拒绝,更让他心口发疼。
陆时衍就那样僵在原地,看着苏晚上车,看着车子驶离星悦湾公寓,消失在晨雾里,直到车尾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空落感,越来越重。
像坠入无底深渊,伸手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自己不断下坠。
“开车,跟上去。”陆时衍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丝偏执的疯狂。
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跟在网约车后方,保持着百米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路驶向HDA国际设计大厦。
这是苏晚现在工作的地方,也是昨天林若微闹事、他当众维护苏晚、却依旧被她冷漠拒绝的地方。
一路上,陆时衍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五年里的点点滴滴——
他手术缺席的雨夜,她躺在病床上孤单落泪;
他生宴双标偏爱,她捧着蛋糕独自站在角落;
他手机里的替身养成册,她看完后世界崩塌;
他抢走她的设计名额,她的梦想被狠狠碾碎;
她为他放弃留学,放弃前途,放弃自我,换来的却是五年的替身生涯。
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扎进她心里的刀。
而现在,她拔光了所有的刀,结痂愈合,彻底重生,却把他永远留在了满是鲜血的过去。
“苏晚……”陆时衍低声呢喃,声音破碎,“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理我……”
没有答案。
八点二十分,苏晚准时抵达HDA国际设计大厦12楼设计部。
办公区里已经来了不少同事,看到苏晚进来,大家都笑着打招呼,眼神里满是尊重与友好。
经过前几次的事件,整个设计部的人都清楚,苏晚不是靠关系、靠靠山的花瓶,而是有真才实学、性格坚韧、不卑不亢的优秀设计师。
“苏晚,你昨天休息得怎么样?生理期好点了吗?”邻座的女同事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谢谢关心。”苏晚笑着点头,语气温和。
“对了,昨天陆总在楼下守了一夜你知道吗?今天一早又去你公寓楼下等了,听说他疯了一样找你的新号码,全城都翻遍了。”同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八卦,“陆总现在是真的后悔了,追妻追得太卑微了。”
苏晚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无波:“他的事,与我无关。”
简单七个字,划清所有界限,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动容。
她现在的世界里,只有设计图纸、留学申请、未来规划,没有陆时衍,没有悔恨,没有纠缠,更没有所谓的“追妻火葬场”。
他慌他的,他悔他的,与她何?
就在这时,顾言琛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温声道:“苏晚,海外院校的面试时间定下来了,下周三下午三点,线上面试,我把面试注意事项发给你。”
“好的,谢谢顾老师。”苏晚接过文件,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这是她重拾的梦想,是她为自己争取的未来,是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顾言琛看着她眼底的光亮,轻声道:“别被外界的事打扰,专心准备面试,其他的,有我在。”
“我知道。”苏晚点头,眼神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的人生。”
这份从容与坚定,恰好被匆匆走进办公区的陆时衍尽收眼底。
他刚从星悦湾公寓赶过来,一进门就看到苏晚和顾言琛并肩而立,相谈甚欢,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悦。
而这份温柔,他从未得到过。
嫉妒、悔恨、恐慌、空落,瞬间交织在一起,像水般将他淹没。
他大步走过去,站在苏晚面前,身形挺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声音沙哑:“苏晚……”
苏晚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总,有事?”
官方、疏离、客气,三个字,把他推到千里之外。
陆时衍的心脏狠狠一抽,那股空落感再次袭来,他攥紧拳头,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声道:“你的号码……为什么注销了?”
“不用了,就注销了。”苏晚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个人物品,处理方式是我的自由。”
“那你的新号码,能告诉我吗?”陆时衍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我不会打扰你,我只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找到你。”
“不需要。”苏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我没有需要找你的时候,也没有让你找我的必要。”
“陆总,我们只是方,工作对接在公司完成即可,私下不需要任何联系。”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可能。
陆时衍看着她冷漠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声音微微发颤:“苏晚,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我们五年的感情,就算是替身,就算是伤害,也不至于……连一点联系都不肯留吧?”
“五年的感情?”苏晚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陆总,你确定那是感情?”
“那五年,对我而言,是委屈,是卑微,是自我消耗,是替身生涯;对你而言,是消遣,是替代,是习惯,是白月光不在时的填补。”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感情,只有我一厢情愿的痴心,和你理所当然的利用。”
“现在,我不想再痴心了,你也不需要再利用了,一刀两断,彻底失联,对我们都好。”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这就是我的答案。”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拿起数位笔,低头开始工作,全程没有再回头一眼。
净,利落,决绝。
陆时衍僵在原地,浑身冰冷,那股空落感瞬间达到顶峰,像整个世界都被掏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被人彻底拒绝,彻底无视,彻底从人生里剔除,是这么疼。
原来他曾经带给她的,是这样的滋味。
办公区里的同事们都看呆了,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苏晚会对陆时衍这么绝情;
谁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陆氏总裁,会被人这么直白地拒绝,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顾言琛走到陆时衍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总,苏晚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准备留学面试,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她。”
“她已经放下了过去,放下了你,你现在的所有纠缠,对她而言,都是困扰。”
陆时衍缓缓转头,看向顾言琛,眼底布满血丝,带着一丝偏执的怒火:“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是无关。”顾言琛淡淡点头,“但我是她的老师,是她的朋友,我有义务保护她不被打扰。陆总,你欠她的,是五年的伤害,不是几句忏悔、几次守候就能弥补的。”
“她现在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你的弥补,不需要你的深情,她只需要不被你打扰。”
“你现在的慌乱,你的空落,你的悔恨,都是你应得的。”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陆时衍的痛处。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因为顾言琛说的,全是事实。
他的慌乱,他的空落,他的悔恨,都是他亲手造成的,都是他应得的惩罚。
陆时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他没有再靠近苏晚,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一步步朝着办公区外走去。
背影落寞、狼狈、孤寂,再也没有了往的意气风发。
走出HDA国际设计大厦,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站在喧嚣的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却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找不到任何可以靠近苏晚的方向。
号码是空号,消息被拒收,住址进不去,公司不敢打扰,新线索查不到。
他真的,找不到她了。
那种彻底失去方向、彻底抓不住、彻底空落的感觉,第一次席卷了他的全身。
“陆总,现在去哪里?”小陈低声问道。
“去所有能查号码的地方。”陆时衍的声音空洞,“联通、移动、电信,所有营业厅,所有,所有能接触到用户信息的渠道,全部去查。”
“我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动用多少关系,我一定要找到她的新号码。”
“我不能失去她,我真的不能……”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反复呢喃着,眼底满是恐慌。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慌乱。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找不到人的空落感。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陆时衍跑遍了M市所有的通讯营业厅
每到一处,他都亲自出面,动用所有人脉,得到的答案却一模一样:
“陆总,苏晚女士的号码做了最高级别的隐私保护,我们无权查询,也无法调取任何信息。”
查不到。
全部查不到。
苏晚像是算准了他会不顾一切寻找,提前做好了所有防护,把所有路都堵得死死的。
下午两点,陆时衍坐在M市顶尖社的会客室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脸色惨白,眼底的慌乱几乎掩饰不住。
侦探社社长恭敬地站在一旁,语气愧疚:“陆总,我们已经尽力了,星悦湾公寓的物业全程配合苏小姐的隐私要求,楼道监控、门禁记录全部加密,我们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拿到她的新号码了。”
“而且苏小姐现在除了公司和公寓,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多余的活动,本找不到突破口。”
找不到。
还是找不到。
陆时衍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口那股空落感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赢过商业对手,拿下过千亿,摆平过所有危机,在这个城市里,他几乎无所不能。
可现在,他连一个女人的电话号码都查不到。
连靠近她、联系她的资格都没有。
连让她看自己一眼,都成了奢望。
这种无力感,这种恐慌感,这种空落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他终于明白。
苏晚的决绝,不是说说而已。
她的彻底失联,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真的,要把他彻底踢出她的人生。
而他,除了悔恨和慌乱,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六点,HDA国际设计大厦下班。
苏晚和顾言琛一起走出电梯,笑着道别,然后坐上网约车,返回星悦湾公寓。
全程,她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停在街角的黑色宾利,没有发现那道死死盯着她的、充满恐慌与悔恨的目光。
回到星悦湾公寓3栋702室,苏晚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洒满整个屋子,净、温馨、安静。
她泡了一杯热茶,坐在书桌前,打开留学面试的准备资料,开始认真学习,窗外的夜色渐深,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
没有打扰,没有纠缠,没有阴霾。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注销号码,斩断过往,彻底失联,换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自由。
她很清楚,陆时衍现在一定很慌乱,很空落,很悔恨。
但那又如何?
那是他应得的。
五年的伤害,五年的漠视,五年的替身生涯,他总要付出代价。
而她,不会再回头,不会再心软,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她的人生,从此只属于自己。
深夜十一点,星悦湾公寓3栋楼下。
陆时衍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绝望的雕塑,目光死死锁着702室那盏亮着的灯。
小陈站在一旁,已经劝了无数次:“陆总,回去吧,苏小姐已经睡了,您再守下去也没有用,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没睡觉了。”
陆时衍没有动,声音空洞沙哑,带着无尽的空落与恐慌:“小陈,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我把她弄丢了……”
“我第一次这么慌,这么怕,这么空……”
“我好像,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他低声呢喃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氏总裁,此刻在深夜的小区楼下,哭得像个孩子。
慌乱。
无助。
空落。
悔恨。
这是苏晚给他的,最残忍的惩罚。
也是他亲手种下的,最苦涩的果。
702室的灯,缓缓熄灭。
苏晚一夜好眠,无梦无忧。
而陆时衍,在无尽的慌乱与空落里,守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彻夜未眠。
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
原来找不到人的滋味,这么疼。
原来彻底失去的滋味,这么空。
原来迟来的深情,真的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