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从醉仙楼回来，一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隔壁那两人的对话。
五百两。
水红褙子。
假山后面。
她盯着帐顶，发呆。
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白线，细细的，跟刀锋似的。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推开门，院子里雾很大。
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
空气又又凉，带着股土腥味，往鼻子里钻。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翠竹从雾里走出来，端着洗脸水。
“王妃，您起这么早？”
林清音点点头。
洗了脸，换了衣裳。
“周海来了吗？”
翠竹愣了下。
“还没呢。”
林清音没说话。
坐在院子里，等着。
—
雾散了。
太阳出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海还是没来。
林清音喂完鱼，又喝了三杯茶，他才匆匆赶来。
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王妃。”
林清音看着他。
“人呢？”
周海擦了把汗。
“抓到了。”
林清音挑眉。
“抓到了？”
周海点头。
“昨晚那人从醉仙楼出来，小的就让人跟着。他回了林府，今儿个一大早，又想往外溜。小的直接把人扣下了。”
林清音笑了。
“王爷知道吗？”
周海道：“王爷让小的来问您，怎么处置。”
林清音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
周海带着她，穿过两个院子，进了王府最偏的一个小跨院。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刀鞘磨得发亮。
看见周海，让开路。
林清音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只漏进来几道细缝，灰尘在光柱里飘。
一股霉味混着汗臭味，熏得人皱眉，跟发馊的抹布似的。
墙角蹲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了块破布。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三十来岁，白白净净，长得确实挺俊。
就是这会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成黑紫色。
看见林清音，他眼睛瞪得老大。
“唔唔唔！”
林清音走过去，蹲下。
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要演奸夫的？”
男人的脸，白了。
林清音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男人大口喘气，喉咙里呼哧呼哧响。
“你……你是谁？”
林清音笑了。
“你不是打听我很久了吗？”她说，“怎么，见了面反倒不认识了？”
男人的脸，更白了。
“你……你是林清音？”
林清音点点头。
“对，就是我。”
男人往后缩了缩，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你……你想什么？”
林清音看着他。
“我想什么？”她说，“这话该我问你吧。”
男人不说话。
林清音等了一会儿。
“行，不说是吧。”她站起来，“周海。”
周海上前一步。
“在。”
“按规矩办。”
周海点点头。
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刀锋闪着寒光，能照见人影。
男人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别！别！我说！我说！”
林清音摆摆手。
周海退后一步。
林清音又蹲下。
看着他。
“说吧。”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
“是……是林夫人找我来的。”
林清音点点头。
“然后呢？”
男人道：“她说，让我假扮……假扮你的相好。等寿宴那天，躲在花园假山后面。到时候会有人带我进去，然后……然后……”
林清音看着他。
“然后什么？”
男人低着头。
“然后让我闹起来，说你跟我好了半年，让我当众指认你。”
林清音笑了。
“她还说什么？”
男人想了想。
“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送我离开京城。”
林清音点点头。
“就这些？”
男人点头。
“就这些。”
林清音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周海。”
周海上前。
“在。”
林清音看着他。
“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周海躬身。
“是。”
林清音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男人正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跟筛糠似的。
林清音笑了。
“对了，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
“我……我叫刘三。”
林清音点点头。
“刘三。”她说，“想活命吗？”
刘三拼命点头。
“想！想！”
林清音看着他。
“那就乖乖听话。”她说，“让你什么，就什么。”
刘三愣了。
“你……你要我什么？”
林清音笑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走了。
—
林清音回到梧桐苑，萧景琰正坐在院子里。
手里端着茶，慢慢喝。
阳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看见她回来，他抬头。
“看完了？”
林清音点点头。
“看完了。”
萧景琰看着她。
“打算怎么办？”
林清音坐下。
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有点涩。
“让他继续演。”她说，“不过——换个女主角。”
萧景琰挑眉。
“林清婉？”
林清音笑了。
“对。”
萧景琰想了想。
“怎么换？”
林清音眨眨眼。
“寿宴那天，林清婉是不是会穿一身鹅黄的衣裳？”
萧景琰点头。
“应该是。”
林清音笑了。
“那就让她穿。”她说，“不过——到时候假山后面等着她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
她顿了顿。
萧景琰看着她。
“是什么？”
林清音笑得眼睛弯起来。
“是一群看戏的人。”
萧景琰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
林清音点头。
“对。”她说，“她不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看见。”
萧景琰没说话。
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忽然伸手。
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
有点疼。
林清音摸着脑门。
“你怎么又弹？”
萧景琰看着她。
“这主意不错。”
林清音笑了。
“那当然。”
—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把计划定了下来。
萧景琰走了。
林清音坐在院子里，继续喝茶。
喝着喝着，翠竹跑过来。
“王妃，林府那边来人了。”
林清音挑眉。
“谁？”
翠竹道：“林夫人身边的婆子。说要见您。”
林清音笑了。
“让她进来。”
没一会儿，一个婆子走进来。
五十来岁，穿得挺体面，脸上堆着笑，粉都卡在褶子里。
看见林清音，她行了个礼。
“王妃。”
林清音看着她。
“有事？”
婆子笑道：“老奴是奉夫人之命，来给王妃送帖子的。”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大红帖子，金边闪闪的。
“后天是老太太寿宴，夫人特意让老奴来请王妃。到时候可得赏光。”
林清音接过帖子，看了看。
“行。”她说，“我知道了。”
婆子站着没动。
林清音看着她。
“还有事？”
婆子犹豫了一下。
“王妃，夫人还让老奴问一句……王爷那天，会不会来？”
林清音笑了。
“怎么，怕王爷不来？”
婆子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夫人就是问问，好安排座位。”
林清音看着她。
“王爷来不来，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我会来。”
婆子愣了一下。
然后，挤出个笑。
“那……那老奴就先回去了。”
林清音点点头。
婆子走了，脚步匆匆的。
林清音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帖子。
大红底子，金字，还带着股香粉味儿。
她嘴角翘了翘。
林清婉，你这是怕我不来？
放心。
我一定来。
—
婆子走后没多久，周海又来了。
“王妃。”
林清音看着他。
“怎么了？”
周海压低声音。
“那个刘三，又招了点儿东西。”
林清音挑眉。
“说。”
周海道：“他说，林夫人还给了他一样东西。”
林清音看着他。
“什么东西？”
周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粉末，白白的，细细的，跟面粉似的。
林清音凑近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但她认出来了。
蒙汗药。
她笑了。
“这是让他给我下的？”
周海点头。
“对。寿宴那天，找机会下在您的酒里。”
林清音点点头。
“行，知道了。”
周海看着她。
“王妃，这东西怎么处置？”
林清音想了想。
“留着。”她说，“有用。”
周海应了一声，退出去。
林清音坐在那儿，看着那包药。
白白的粉末，在纸上堆成一小堆。
蒙汗药。
林清婉，你这是要双保险啊。
先把我药倒，再让男人进来。
到时候我晕乎乎的，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她笑了。
行。
那就看看，这药最后用在谁身上。
—
晚上，林清音又去了老张的小跨院。
萧景琰已经在屋里了。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林清音坐下，拿起筷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萧景琰没抬头。
“你天天来。”
林清音笑了。
“那你烦不烦？”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烦。”
林清音笑得不行。
“烦你还等我？”
萧景琰没说话。
低头吃面。
林清音也吃。
吃了几口，她忽然开口。
“那个刘三，又招了。”
萧景琰抬头。
“招什么？”
林清音道：“林夫人给了他包蒙汗药，让他找机会下我酒里。”
萧景琰的眼神，冷了。
“药呢？”
林清音眨眨眼。
“留着呢。”
萧景琰看着她。
“你想用在她身上？”
林清音笑了。
“聪明。”
萧景琰没说话。
想了想。
“需要我做什么？”
林清音看着他。
“帮我盯着太子。”
萧景琰愣了一下。
“太子？”
林清音点头。
“林清婉这事，太子肯定知道。”她说，“说不定就是他出的主意。寿宴那天，他肯定也会来。你帮我盯着他，别让他坏事。”
萧景琰点点头。
“行。”
林清音笑了。
“谢了。”
萧景琰没说话。
低头继续吃面。
林清音也吃。
吃完，她放下筷子。
“行了，我回去了。”
萧景琰点点头。
林清音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爷。”
萧景琰看着她。
林清音想了想。
“后天，你陪我去吗？”
萧景琰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陪。”
林清音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行，那就说定了。”
说完，她走了。
萧景琰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又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