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
“十五。”
“你想怎么办?”
“迁户口。从我爹户口本上迁出来,落集体户。”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
我填了。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字写得丑——上了两年小学,后来我妈说女娃认字没用,不让去了。
陈事看着我填完的表。没说字丑。
“回去以后子可能不好过一阵。想好了?”
“想好了。”
走出公社大门,土路上起了风。沙子打在脸上,我拿袖子挡了一下。
6
五月底。陈事骑着自行车来了村。
我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一个穿列宁装的女人推着车进来,还以为是公社来收啥费的。
“同志你找谁呀?”
“找姜德贵。”
我爹从屋里出来。
陈事把事情说了。声音不大,平平的:你闺女来反映情况,你们把她嫁给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收了二十斤粮票。婚姻法管这个叫买卖婚姻。她现在要求把户口迁出来,你签个字。
我爹蹲在门槛上——他永远蹲在那——烟抽了一半,手指头在抖。
我妈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
“她去告状了?我养了她十五年!她吃我的喝我的——”
“养了十五年卖了二十斤粮票,”陈事说,”这笔账要不要拿到公社大会上说一说?”
我妈的嘴张着,没合上。
我爹签了字。没犹豫太久。有外人在,他不敢不签。
陈事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村口。
“粮票的钱想好怎么还了?”
“攒好了。”
她骑上车,蹬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以后有事来找我。”
走了。
回去的时候我妈堵在院门口。
没打我。
“你翅膀硬了。行。你走。走了别回来。”
“嗯。”
“你以后不是姜家的人了!”
“我本来就不是。”我从她旁边侧身过去,进灶房把草席和包袱皮拿了。从仓库里摸出五块五毛钱搁堂屋桌上。
“王大栓那二十斤粮票的钱。你给他送过去。”
我妈盯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你哪来的钱?”声音忽然变小了。
我没答。背着包袱出了院子。
走到巷口,余光里我哥在堂屋门边站着。手里还端着碗。
我没停。
7
牛棚隔间。
生产队牛棚旁边用土坯砌的一小间。以前堆草料。一扇木门,半扇窗,没玻璃,糊的塑料纸。
进去满地草,一股牛粪味。
孙小麦帮我收拾的。两个人蹲在地上把草归出去,地扫了三遍。从公社要了旧报纸糊墙,浆糊是面粉兑水打的。
糊到北墙的时候,她念了一句报上的标题。
“‘妇女能顶半边天。'”
念完自己噗地笑了。”光靠这句话能顶个屁。”
我把浆糊往报纸背面刷。
“你说要是真能顶半边天,我妈咋还天天被我爹骂?”她撇了撇嘴。
“你爹不骂你妈。”
“那是因为我妈嗓门比他大。”
她笑,我也笑了。
头一个月最难。没锅借队里的旧锅,没柴自己去后山捡。被子是拿仓库里攒的布票跟村尾赵大嫂换的——旧棉被硬得像木板,但盖上了不抖。
白天在生产队上工挣工分。翻地、沤肥、挑水浇菜地。我瘦,力气小,一天工分只有壮劳力的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