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秘密都是一把刀,悬在我们的头顶。”
陈默是在深夜再次召集所有人的。
401房间已经被警方封锁,林晚的尸体被带走,但那股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中,像是一种无形的警告,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死亡曾经来过这里。
现在,剩下的六个人聚集在403房间。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五个人。周野站在窗边,着上身,手里握着那已经沾满血迹的棒球棍。苏晓坐在椅子上,穿着粉色的睡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陈默感到不安,像是她已经接受了什么,像是她已经……已经准备好了。
赵教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的表情很从容,像是一个正在观察实验的科学家,而不是一个……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幽灵。
钱多多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个酒瓶,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觉,又像是……像是刚刚哭过。
吴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慈祥的笑容,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笑容下面隐藏着什么,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六个人。
六个嫌疑人。
或者说,六个……六个他自己。
“你们都在说谎。”陈默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期待。
“你们都在隐瞒什么。”陈默继续说,”关于林晚的死,关于404房间,关于……关于你们自己。”
“我们没有隐瞒什么。”周野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真的吗?”陈默问,”你真的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吗?”
周野沉默了。他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黑暗。窗外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什么。
“你隐瞒了什么?”陈默问。
周野没有回答。
“你隐瞒了,”陈默说,”你进入过404房间。不止一次。”
周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反应,但陈默注意到了。他的脸盲症让他无法看清任何人的表情,但他能注意到身体的细微变化——呼吸的节奏,肌肉的张力,还有……还有那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周野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感觉到了。”陈默说,”我获得了你的记忆,记得吗?在你的记忆里,我看见了你进入404房间。不只一次。很多次。”
他看着周野,”你在404房间里做什么?”
周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在和他说话。”
“谁?”
“那个满脸是血的壮汉。”周野说,”我的404住客。”
“你和他说什么?”
“我说……”周野停顿了一下,”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周野说,”我对他说对不起,因为我了他。我对他说对不起,因为我逃跑了。我对他说……我对他说,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他看着陈默,”但他不听。他只是站在那里,满脸是血,看着我,像是在说……像是在说’还不够’。”
陈默看着周野,看着那个曾经沉默寡言的退役拳击手。
“所以你想死。”陈默说,”你想成为他,这样你就能永远……永远在拳击台上战斗,永远……永远在向他赎罪。”
周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你呢?”陈默转向苏晓,”你隐瞒了什么?”
苏晓抬起头,看着陈默。她的脸是模糊的,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我隐瞒了,”她说,”我见过她。”
“谁?”
“那个女孩。”苏晓说,”那个我网暴致死的女孩。”
“你在哪里见过她?”
“在404房间里。”苏晓说,”她每天都在那里,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流着泪。她每天都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而我……我无法回答。”
她看着陈默,”我想告诉她,我错了,我对不起她,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但当我开口的时候,我发现……我发现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苏晓说,”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她死了,是因为我。她永远……永远都会死,因为我。”
她低下头,”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我选择了假装看不见她,假装听不见她的声音,假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你没有逃避。”陈默说,”你进入了404房间。你面对了她。”
“对。”苏晓说,”我进入了404房间。但我没有面对她。我只是……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逃跑了。”
她看着陈默,”我逃跑了,就像我当年逃跑一样。”
陈默看着苏晓,看着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网红主播。
“所以你也会死。”陈默说,”你会成为她,永远……永远在电脑前,永远……永远被网暴,永远……永远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苏晓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对。”她说,”我会死。我会成为她。这是我应得的。”
陈默转向赵教授。
“你呢?”他问,”你隐瞒了什么?”
赵教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种光芒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疯狂。
“我隐瞒了,”他说,”我是这一切的创造者。”
“创造者?”
“对。”赵教授说,”我创造了你们。我创造了林晚,创造了周野,创造了苏晓,创造了钱多多,创造了吴妈……还有你。”
他看着陈默,”我把我的意识分裂成了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住在这栋公寓的一个房间里。你们都是我,都是我的罪,我的恐惧,我的……我的过去。”
“但你已经死了。”陈默说,”三十年前,你就死了。”
“对。”赵教授说,”我已经死了。但我还在。我的记忆还在,我的意识还在,我的……我的实验还在。”
他看着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创造你们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逃避。”赵教授说,”我想逃避我的罪,逃避我的过去,逃避……逃避我自己。”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我曾经是一个医生,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我进行了一些……一些非法的实验。我折磨过我的病人,我……我造成了他们的死亡。”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我无法面对这些,所以我选择了分裂。我把我的意识分裂成了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承载着我的一部分罪。然后,我把它们送到了这栋公寓,让它们……让它们替我承受惩罚。”
“惩罚?”
“对。”赵教授说,”404房间就是惩罚。每个进入404房间的人,都会面对自己的罪,都会成为自己的罪,都会……都会永远承受痛苦。”
他看着陈默,”林晚成为了垂死的老人,周野成为了满脸是血的壮汉,苏晓成为了满脸泪痕的女孩,钱多多成为了浑身是血的小孩,吴妈成为了瘫痪的男人……他们都成为了自己的罪。”
“那我呢?”陈默问,”我会成为什么?”
赵教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你会成为我。”
“你?”
“对。”赵教授说,”你会成为我,承载所有的罪,承受所有的痛苦,永远……永远无法逃避。”
他看着陈默,”你是我最后创造的部分,也是最完美的部分。你没有自己的记忆,没有自己的过去,没有……没有自己的罪。你是用来承载所有罪的部分。”
“所以我会死?”
“你会死。”赵教授说,”但你会重生。你会成为404房间里的核心,成为……成为永恒的惩罚。”
陈默看着赵教授,看着那个创造了他的老人。
“这就是你的目的?”他问,”创造我,让我承受你的罪?”
“对。”赵教授说,”这是我的目的。我创造了你,让你成为我的替罪羊,让我……让我能够逃脱。”
他看着陈默,”但我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赵教授说,”我发现我无法逃脱。无论我创造多少个部分,无论我把罪分散到多少人身上,我……我还是我自己。我还是那个有罪的人。”
他低下头,”所以我选择了死。三十年前,我选择了死。我以为死亡能够让我解脱,但……但我错了。”
“错了?”
“对。”赵教授说,”死亡不能让我解脱。我的记忆还在,我的意识还在,我的……我的罪还在。我成为了幽灵,成为了这栋公寓的幽灵,成为了……成为了404房间的幽灵。”
他看着陈默,”而你,即将成为下一个幽灵。”
陈默转向钱多多。
“你呢?”他问,”你隐瞒了什么?”
钱多多抬起头,看着陈默。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觉,又像是……像是刚刚哭过。
“我隐瞒了,”他说,”我不想死。”
“不想死?”
“对。”钱多多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成为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我不想……不想永远承受痛苦。”
他看着陈默,”我知道我做过什么。我知道我撞死了那个小孩,我知道我逃跑了,我知道我……我知道我是个罪人。但我不想死。”
“所以你喝酒?”陈默问,看着他手里的酒瓶。
“对。”钱多多说,”我喝酒,是为了忘记。忘记那个小孩,忘记那个夜晚,忘记……忘记我的罪。”
他看着陈默,”但我忘不掉。无论我喝多少,无论我醉到什么程度,我……我还是记得。我记得那个小孩的脸,我记得他的眼睛,我记得……我记得他说’为什么不停下来’。”
陈默看着钱多多,看着那个曾经玩世不恭的富二代。
“所以你也会死。”陈默说,”你会成为那个小孩,永远……永远站在马路中央,永远……永远等待被撞击,永远……永远在问’为什么不停下来’。”
钱多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酒瓶,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绝望。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会死。我知道我会成为他。但我……但我还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痛苦。”钱多多说,”害怕永远承受痛苦,害怕永远无法逃脱,害怕……害怕成为不是我自己的人。”
他看着陈默,”你呢?你不害怕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白色的疤痕。
那道和周野手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那道……那道属于人犯的疤痕。
“我害怕。”他说,”但我更害怕不知道真相。”
“真相?”
“对。”陈默说,”真相是什么?真相是我是你创造出来的?真相是我是用来承载所有罪的部分?真相是……真相是我会死,然后成为404房间里的核心?”
他看着钱多多,”这就是真相吗?”
钱多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同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成为404房间里的人。我们都会……都会永远承受痛苦。”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陈默转向吴妈。
“你呢?”他问,”你隐瞒了什么?”
吴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种光芒里有悲伤,有期待,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解脱。
“我隐瞒了,”她说,”我想死。”
“想死?”
“对。”吴妈说,”我想死。我想成为我的丈夫,永远……永远躺在床上,永远……永远被人照顾,永远……永远被人死。”
她看着陈默,”我照顾了他十年,也折磨了他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应该早点帮他解脱,是不是应该……应该让他少受一些痛苦。”
“所以你了他?”
“对。”吴妈说,”我了他。我用枕头压在他的脸上,压了十分钟,直到他停止呼吸。”
她看着陈默,”我以为我会感到解脱,但我没有。我感到的是……是更多的痛苦。更多的 guilt,更多的 regret,更多的……更多的无法逃避。”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对。”吴妈说,”我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公寓的管理员,成为了……成为了等待死亡的人。”
她看着陈默,”我知道我会死。我知道我会成为我的丈夫。我知道我会……会永远躺在床上,永远被人照顾,永远……永远被人死。”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吴妈说,”我期待。我期待死亡,期待解脱,期待……期待一切的结束。”
她看着陈默,”你呢?你期待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吴妈,看着那个慈祥的、但眼神里带着解脱的老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期待什么。”
“你期待真相。”吴妈说,”你期待知道你是谁,你期待知道你为什么存在,你期待……期待知道你的命运。”
她看着陈默,”但真相是,你没有命运。你只是……只是赵教授创造出来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承载罪的工具,一个……一个用来逃避惩罚的工具。”
“所以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吴妈说,”你可以选择面对,也可以选择逃避。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反抗。”
她看着陈默,”但无论你选择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你都会死。你都会成为404房间里的人。你都会……都会永远承受痛苦。”
陈默看着吴妈,看着那个慈祥的、但眼神里带着解脱的老人。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他问,”死亡,成为404房间里的人,永远承受痛苦?”
“对。”吴妈说,”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这就是我们的罪。这就是我们的……我们的归宿。”
陈默看着面前的五个人。
周野,苏晓,赵教授,钱多多,吴妈。
他们都是他自己。
他们都是赵教授的一部分。
他们都是……都是罪。
“你们都在说谎。”陈默说,”但你们也在说真话。”
“什么意思?”周野问。
“意思是,”陈默说,”你们隐瞒了一些事情,但你们也揭露了一些事情。你们隐瞒了你们的恐惧,但你们揭露了你们的罪。”
他看着五个人,”你们都在害怕。害怕死亡,害怕痛苦,害怕……害怕成为不是你们自己的人。但你们也在期待。期待解脱,期待结束,期待……期待一切的终结。”
“那你呢?”苏晓问,”你害怕吗?你期待吗?”
陈默看着苏晓,看着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网红主播。
“我害怕。”他说,”但我更害怕不知道真相。”
“真相?”
“对。”陈默说,”真相是什么?真相是我是赵教授创造出来的?真相是我是用来承载所有罪的部分?真相是……真相是我会死,然后成为404房间里的核心?”
他看着五个人,”这就是真相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同情。
“我们不知道。”赵教授说,”我们只知道,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成为404房间里的人。我们都会……都会永远承受痛苦。”
“那谁了林晚?”陈默问,”是404房间?还是我们自己?”
“是林晚自己。”周野说,”她选择了死亡。她选择了成为404房间里的人。她选择了……选择了面对她的罪。”
“所以她是自?”
“不是自。”苏晓说,”是献祭。是成为。是……是回归。”
“回归?”
“对。”苏晓说,”回归到404房间,回归到真正的自己,回归到……回归到罪。”
她看着陈默,”你也会的。你会回归到404房间,你会成为真正的自己,你会……你会成为罪。”
陈默看着五个人,看着那五个……那五个他自己。
“我会的。”他说,”我会回归到404房间。我会成为真正的自己。我会……我会成为罪。”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但我不会逃避。”他说,”我会面对。我会接受。我会……我会成为我自己。”
他打开门,走向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404房间的门依然在那里,那扇深红色的门,那扇没有门牌的门。
但这一次,门是开着的。
像是在等待他。
像是在邀请他。
像是在告诉他,时候到了。
陈默走向那扇门。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是雷鸣。
他停在门口,看着门内的黑暗。
黑暗像是一张张开的嘴,等待着吞噬他。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里不是空的。
房间里站着六个人。
林晚,周野,苏晓,赵教授,钱多多,吴妈。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都看不清脸,都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他们都长着同样的身形。
都长着……都长着陈默的身形。
然后,他们说话了。
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欢迎回家,陈默。”
“我们一直在等你。”
“等你……成为我们自己。”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了第七个人。
那个人站在六个人的后面,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人的脸是清晰的。
那是陈默第一次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那张脸更老,更疲惫,更……更陌生。
那张脸不属于陈默。
那张脸属于……属于赵教授。
或者说,属于……属于真正的赵教授。
那个还没有被分裂的,那个完整的,那个……那个承载了所有罪的赵教授。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