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小区的大门是仿欧式的铁艺门，门卫室里亮着灯，但没人。成盛直接把车骑进去，沿着小区主道往里走。
路灯昏黄，把两旁的行道树影子拉得老长。小区很安静，晚上八点多，本该是散步的时间，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在漆黑的楼体上点缀出零星的光。
3号楼在小区最深处，靠着围墙。十八层的高层，外墙是暗红色的砖，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厚重。成盛停下车，抬头看。
12层。有四扇窗户亮着灯，其余都是黑的。他数了数，从左往右，第四扇窗户——那应该是1204。
他提着外卖袋——豚骨拉面的香气透过包装渗出来，混着煎饺的油香——走进单元门。大堂很宽敞，地面是大理石的，但蒙着一层灰。电梯有两部，一部停在一楼，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另一部显示停在12楼。
成盛犹豫了一下，没进电梯，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发出惨白的光。墙壁是普通的白墙，很净，没有小广告，也没有涂鸦。但这反而让成盛觉得更不舒服——太净了，净得像没人住。
他开始爬楼。脚步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很有节奏。一层，两层，三层……爬到六楼时，声控灯灭了。成盛又跺脚，灯重新亮起。
继续往上爬。越往上，空气越凉。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成盛拉了拉衣领，脚步没停。
爬到十楼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哭。女声，断断续续，从楼上传来。
成盛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楼梯盘旋向上，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哭声还在继续，忽高忽低，夹杂着含糊的呜咽。
他握紧手里的外卖袋，继续往上走。
十一楼。哭声更清晰了，就在楼上。成盛走到十一楼半，抬头，看见十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睡裙，长发披散。她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成盛停下脚步，没出声。他想起那个中年骑手的话：“跳楼前，都点过外卖。”
“你……是送外卖的吗？”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但没有回头。
“是。”成盛说，“您点的餐？”
“嗯……1204。”女人慢慢转过身。
成盛看见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五官很清秀，属于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
“我……我心情不好，点了点吃的。”女人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能帮我送上去吗？我腿软，走不动了。”
成盛盯着她。女人站在灯光下，有影子，呼吸正常，皮肤有血色。看起来是个活人。
但他没动。
“订单备注说，放门口就行。”成盛说。
“我知道……”女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但我……我不想一个人。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等我吃完，你就走。”
成盛没说话。他在判断。这女人是真的情绪崩溃，需要人陪，还是……别的东西？
“求你了……”女人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成盛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想起了林晚给的符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纸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发热，没有异样。
也许，她真的只是个需要帮助的普通人。
“好吧。”成盛说，“我送你上去，但我不进屋。”
“谢谢……谢谢你……”女人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虚浮，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
成盛跟在她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两人走到十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深褐色的防盗门。1204在走廊尽头，门是普通的深棕色木门，门牌号是金属的，有些锈了。
女人掏出钥匙，手在抖，了好几次才进锁孔。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
“灯……灯坏了。”女人说着，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按，灯没亮。
成盛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借着走廊的光看向屋里——玄关很小，地上摆着几双鞋。再往里是客厅，隐约能看见沙发和电视的轮廓。窗帘拉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能……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我手机没电了。”女人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声音很轻。
成盛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递过去。但没松手，只是把光束照向屋里。
女人接过——不，是“碰”到手机。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成盛的手指时，那股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女人拿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屋里扫过。客厅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空酒瓶。墙上贴着海报，是某个乐队的演唱会。
“你看，就我一个人。”女人说着，声音带着哭腔，“他们都走了，都不要我了……”
成盛没接话。他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相框朝下扣着，但他能看见相框边缘的反光。
“进来坐会儿吧，我……我给你倒水。”女人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了。”成盛说，“餐我给你放这儿，你吃完早点休息。”
他把外卖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要走。
“等等！”
女人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成盛回头。女人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她的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成盛的手机，手电筒的光束照着地面。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成盛说，“你只是需要休息。”
“休息……”女人低声重复，然后慢慢抬起头。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情。
“我休息不好。”她说，“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脚步声。”女人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悄悄话，“就在天花板上。咚、咚、咚……走来走去。我上楼问过，楼上没人住。物业也查了，说可能是水管的声音。”
成盛心里一紧。他想起了昨晚幸福公寓，那个在楼梯上追他的东西。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然后我发现，那脚步声，不是从天花板传来的。”
“是从哪？”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是从这里面。”她说，“是我的脑子里，有人在走路。”
成盛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甩棍。
女人看见他的动作，笑了，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咧到耳，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空洞。
“你也听见了，对吧？”她歪着头，像在听什么，“那个声音……咚、咚、咚……越来越近了……”
成盛确实听见了。
不是从女人脑子里，是从走廊尽头，电梯的方向。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成盛猛地转身，看向走廊。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灯，但没亮。只有1204门口这一小片区域有光，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脚步声就是从黑暗里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来了。”女人在身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找我了。”
成盛握紧甩棍，盯着那片黑暗。脚步声停在了黑暗边缘，离他大概十米远。他看不见是什么东西，只能感觉到，那里站着个人。
或者说，站着个东西。
“谁？”成盛问，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没有回答。
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红光。像眼睛，但没有瞳孔，只是两团猩红的光点，悬浮在半空，盯着成盛。
成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想起了昨晚幸福公寓那个东西的眼睛——也是猩红的光。
是同类。
或者说，是同一种东西。
“你……”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用砂纸磨过铁皮，“不该来。”
“送外卖的。”成盛说，“送完就走。”
“走？”那个声音笑了，笑声涩刺耳，“来了，就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那两点红光突然动了！以极快的速度向成盛冲来！成盛几乎本能地向旁边一扑，同时甩棍狠狠砸出！
“砰！”
甩棍砸中了什么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那东西被砸得向旁边偏了偏，但没停，继续扑来！成盛就地一滚，滚到墙边，站起来，背靠墙壁。
这时，感应灯终于亮了。
成盛看清了那个东西。
是人形，但很高，至少两米。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衣摆拖到地上。头上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惨白，没有血色。而那两点红光，就是从帽檐下的阴影里射出来的。
它手里提着东西——一铁链，链子一头拖在地上，另一头……
成盛瞳孔一缩。
另一头拴着一个人。不，是三个“人”。
三个穿着睡衣的人，两男一女，脖子被铁链拴着，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身体是半透明的，在灯光下能看到后面的墙壁。
是鬼魂。或者说，是那三个跳楼的人。
“你看，”那个东西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他们多乖。很快就轮到你了。”
成盛握紧甩棍，脑子飞快转动。这东西明显比昨晚那个强，而且有铁链，有鬼魂帮手。硬拼可能打不过。
跑？往哪跑？楼梯在走廊那头，被这东西挡住了。电梯？不知道能不能用。
“别想跑。”那个东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铁链一抖，那三个鬼魂突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成盛走来。他们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成盛看向1204的门。女人还站在门口，正看着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进来吧。”她说，“进来就安全了。”
安全？成盛不信。这女人和这东西肯定是一伙的。
三个鬼魂越来越近，离他只有五米了。成盛能看清他们的脸——都很年轻，二十多岁，表情麻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中年骑手的话：“同一栋楼，同一层，都是半夜跳的。”
是被这东西控制的吗？用铁链拴着，他们跳楼？
成盛咬咬牙。他不能死在这里。房租还没交，银行卡里还有347块6毛1，他妈的连顿好的都还没吃——
“啊——！！！”
他突然大吼一声，不是冲向鬼魂，也不是冲向那个东西，而是冲向1204的门！女人没想到他会冲过来，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成盛已经冲到门口，一把推开她，冲进屋里！
“砰！”
他反手把门关上，用后背死死顶住！几乎同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开门！”那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怒气，“开门！！”
成盛不理会，飞快地扫视屋里。客厅，厨房，两个卧室，一个卫生间。窗户！他冲向客厅窗户，拉开窗帘——
外面是防盗网，焊死的。
“！”成盛骂了一句，转身冲进主卧。主卧的窗户也有防盗网。次卧也是。
他无路可逃了。
门外，撞门声越来越重。“咚！咚！咚！”整扇门都在震动，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成盛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和那三个鬼魂的呜咽。
他退到客厅中央，握紧甩棍，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脑子里快速回忆基础格斗的技巧：怎么发力，怎么躲闪，怎么找破绽……
但对方不是人，是诡物。基础格斗有用吗？
“砰！！！”
门终于被撞开了。不是被撞开，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了。木头碎片四溅，那个高大的东西站在门口，帽檐下的两点红光死死盯着成盛。它手里的铁链拖在地上，那三个鬼魂跟在他身后，飘进屋里。
女人也走了进来，站在它身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跑啊。”她说，“怎么不跑了？”
成盛没说话，慢慢后退，背靠墙壁。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那个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它在成盛面前两米处停下，低下头——成盛能看清帽檐下的脸了。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肉色，和那两个猩红的光点。
“你很特别。”它说，声音里带着好奇，“一般人见到我，早就吓瘫了。你还能跑，还能反抗。”
“因为我没钱。”成盛说，“没钱的人，比较抗吓。”
它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更难听：“有趣。可惜，再有趣，也得死。”
它抬起手，铁链像有生命一样游动，向成盛缠来。成盛想躲，但那三个鬼魂突然扑上来，从三个方向抓住他的手脚！他们的手冰凉刺骨，力气大得惊人，成盛被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铁链缠上了他的脖子。冰冷，坚硬，一点点收紧。
成盛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他拼命挣扎，但鬼魂的手像铁钳，他挣不开。他能感觉到铁链在收紧，气管被压迫，肺部像要炸开……
要死了。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成盛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那个东西凑近，帽檐下的红光几乎贴到他脸上。他听见那个女人在笑，笑声尖利刺耳。
然后，他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
很轻，但很清晰：
【检测到宿主生命危险】
【检测到周围存在强烈诡气】
【建议：消耗所有经验值，临时解锁诡御属性，释放基础破诡斩】
成盛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嘶吼：“解锁！释放！”
【消耗经验值：38】
【临时解锁：诡御+5】
【释放技能：基础破诡斩（需装备破诡武器）】
破诡武器？他哪有——
成盛忽然想起腰间的甩棍。昨晚，他就是用甩棍砸了那个东西的手，它才松开的。甩棍对诡物有效？
不，不是甩棍有效。是他用甩棍砸的时候，心里想着“砸死你”，那股意念……
对，意念！系统说诡御是对抗诡物的核心属性，诡御可能和精神有关，和精神力、意念有关！
成盛集中全部精神，盯着脖子上的铁链。他想象手里握着的不是甩棍，而是一把刀，一把能斩断诡物的刀。他想象那股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流过手臂，灌注进甩棍——
甩棍突然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场的所有“东西”都看见了。那个高大的东西猛地后退一步，帽檐下的红光剧烈闪烁。那三个鬼魂发出惊恐的呜咽，松开了手。
成盛感到脖子一松，铁链的束缚消失了。他来不及多想，双手握住甩棍，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劈出！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竖劈！
甩棍划破空气，带着那层极淡的金光，劈在那个东西身上！
“嘶啦——！！！”
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的声音。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向后倒飞，撞在墙上！它前的风衣被劈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翻滚的黑气。
那团黑气在金光下剧烈沸腾，像被泼了热油。那个东西倒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但口的黑气在快速消散。
“不……不可能……”它嘶吼着，声音里充满惊骇，“你怎么会……破诡之力……”
成盛没理它，转身冲向门口。那三个鬼魂还挡在门口，但看到他手里的甩棍，纷纷后退，让开一条路。女人站在门边，脸色惨白，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成盛冲出1204，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身后传来那个东西的怒吼，和铁链拖地的声音——它在追。
成盛一步三级往下冲，脚步在楼梯间疯狂回响。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一口气冲到一楼，冲出单元门，冲向电瓶车。
跨上车，拧动油门，车子冲出去。
开出小区，开上主道，汇入车流。成盛才敢回头。
锦华小区3号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12层，1204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放慢车速，靠在路边，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手还在抖。他低头看手里的甩棍——那层金光已经消失了，甩棍又变回普通的金属棍。
但他刚才确实看见了。金光，还有那个东西口的黑气。
系统提示音响起：
【成功击伤黄阶3级诡物：锁魂者】
【获得经验值：100】
【诡御属性临时解锁效果消失】
【当前境界：黄阶1级（100/200）】
【距离下一级还需：100点经验】
100点经验！成盛眼睛一亮。一击，就给了100点经验！这比送一百单外卖还多！
但风险也大。刚才差点就死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点开系统面板。经验条涨了一半，还差100点就能升级。诡御属性又变回了0，但多了一行提示：
【诡御属性可通过以下方式永久解锁：】
【1. 服用诡气结晶（击诡物概率掉落）】
【2. 学习诡气感知技能后自动解锁】
【3. 完成系统特殊任务】
诡气结晶？击诡物掉落？也就是说，他得再去找那种东西的麻烦？
成盛关掉面板，靠在车把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喧嚣。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热闹。
但他知道，在这正常的表象下，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由诡物、锁魂者、跳楼鬼魂组成的世界。
而他，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被卷了进来。
成盛摸出口袋里的符纸。林晚给的符纸，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也许刚才那种情况下，符纸本没用。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永久解锁诡御属性，需要学习技能，需要升级。
而这一切，都需要经验值。
成盛抬起头，看向锦华小区的方向。3号楼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锁魂者。黄阶3级诡物。击它，能掉落诡气结晶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会回去。
不是现在。现在他太弱了。等再强一点，等诡御属性解锁，等学了新技能——
他会回去，把那个东西彻底解决。
成盛拧动油门，电瓶车重新汇入车流。他点开接单软件，刷新。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查看。”
城东，烧烤店到网吧，一份烤串，两瓶啤酒。配送费6块，距离1.8公里。
成盛舔了舔嘴唇，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接单。”
电瓶车加速，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夜还长。订单还多。经验值，还得继续赚。
而那个隐藏在都市阴影下的世界，才刚刚向他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