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走后的第三天,公司里安静得跟坟场似的。
不是那种真的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你一走过去他们就闭嘴了的安静。沈知意从大堂走到电梯,一路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在她经过的时候突然不说了。等她走过去了,身后又嗡嗡嗡的。
她不在乎。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张总走了”“李总也走了”“周总据说也不了”“新来的那个太狠了”“听说她要把整个董事会都换了”。这些话她不用听都知道。
林棠今天换了一双新鞋。粉色的高跟鞋,鞋跟上镶着几颗小钻,走起路来嗒嗒嗒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沈知意注意到她在走廊里绕了一下,避开了茶水间。茶水间门口站着三个人,正在小声嘀咕什么。
“林棠。”沈知意喊了一声。
林棠赶紧小跑过来,粉色高跟鞋嗒嗒嗒的,脸上的表情跟做贼被抓住了一样。“沈总。”
“那几个人是谁?”
“行政部的。小赵、小王、小刘。”
“她们在说什么?”
林棠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没什么。”
“说。”
林棠犹豫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她们在说……您下一个要动谁。”
沈知意笑了。“让她们猜。猜对了有奖。”
林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进了办公室,沈知意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有一块蛋糕,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了一张便条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条上写着:知意,记得吃早饭。是陈屿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她昨晚又没回去。陈屿发了三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第一条是“饭好了”,第二条是“凉了我给你热一下”,第三条是“那你忙吧,我给你留了蛋糕在桌上”。
她看着那块蛋糕。草莓味的,上面撒了一层糖粉,保鲜膜上凝着水珠。她把蛋糕推到一边,没吃。
“沈总,”林棠站在门口,“周总那边来电话了。说董事会的事已经处理好了。那几位董事……不会再反对您。”
“她怎么处理的?”
“没说。就说让您放心。”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周敏这个人,她看不太透。那天她说要走,沈知意以为她真的要走。结果第二天她没走。她去了那几个董事的办公室,一个一个地谈。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谈完之后,那几个人就老实了。其中一个还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说“沈总,之前的事多有得罪,以后一定全力支持您的工作”。那语气跟写检讨似的。
“还有一件事,”林棠说,“陈若云那边也来电话了。她说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她投给您。”
沈知意没说话。她在想周敏跟陈若云说了什么。陈若云那天走的时候,说“我需要想想”。现在她想好了。投给她。不是投给周敏,是投给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敏真的在帮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帮她。
“还有吗?”她问。
“还有……”林棠犹豫了一下,“陆时晏那边有消息了。”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今天早上到了。住在一家酒店里。据说……他是来找的。”
“找谁?”
“不知道。但他的助理联系了几家公司的老总。包括……我们。”
沈知意看着她。“他约了谁?”
“约了……”林棠的声音越来越小,“约了您。明天下午三点。”
办公室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嗡的,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似的。
沈知意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跟假的一样。
“回他。”她说。“不见。”
林棠愣了一下。“不见?”
“不见。”
“可是——”
“没有可是。不见。”
林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知意叫住她。
林棠停下来。
“他住哪个酒店?”
“希尔顿。”
“哪个房间?”
“行政套房。1808。”
沈知意点了点头。“去吧。”
林棠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沈知意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咖啡。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盯着那层皮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陆时晏来了。
她等了他很久。从她醒来的那天就在等。她想过很多种他出现的方式——西装革履地站在她面前,假装不认识她;或者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原谅;或者本不记得她,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她想过很多种。但现在他真的来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八十八层。整个城市都在她脚下。那些楼、那些人、那些车,都跟蚂蚁似的。她站在这里,所有人都要仰着头看她。
陆时晏现在在哪?在十八层的行政套房里?在看着这个城市的风景?在想明天要跟她说的话?
她突然想笑。前世她站在他身后,他连头都不回。现在她站在八十八层,他在十八层。他在下面。她不用低头就能看见他——如果他站在楼底下的话。
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陆时晏。
“沈知意,好久不见。听说你拿下了沈氏集团。恭喜。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希尔顿等你。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陆时晏。”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打了几个字:“不见。有事发邮件。”点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前世的事。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回家,他爸妈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她。她坐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一句话都没说。
想起她生那天,他在外面应酬。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到半夜。他回来的时候喝醉了,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她给他脱鞋、盖被子、倒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第二天他醒来,看了一眼那杯水,说“谁放的”,她说“我”,他说“哦”,然后去洗澡了。
想起她签离婚协议那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她站在对面,等他签字。他签完之后把协议推过来,说“行了,走吧”。她拿起协议,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抬头。她在那个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没叫住她。一次都没有。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有点疼。她松开手,手心上有四个红印。
手机响了。是陈屿发的消息。“蛋糕吃了吗?”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没回。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不吃的话放冰箱里,别坏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块蛋糕拿起来。保鲜膜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她手指上。她把保鲜膜撕开,咬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糖粉沾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拿着那块蛋糕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封邮件。她把邮件关了,开始看今天的报表。
蛋糕吃完了。手指上沾着油,她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屿回了一条消息:“吃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旁边,继续看报表。
下午的时候,林棠又进来了。这回她手里拿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包在白色的纸里,系着一条丝带。
“沈总,有人送花给您。”
沈知意抬起头。“谁送的?”
“没留名字。前台说是个男的,放下就走了。”
沈知意看着那束花。粉色的。俗得要命。
“扔了。”她说。
林棠愣了一下。“扔了?”
“扔了。”
林棠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她,抱着花转身走了。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看报表。报表上全是数字。利润、成本、收入、支出。数字不会撒谎。数字不会装。数字是什么就是什么。她喜欢数字。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沈总?”那边是个男的。声音挺好听的,低低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花收到了吗?”
沈知意没说话。
“我是陆时晏。”那边说。“你不肯见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沈知意还是没说话。
“知意,”他说,“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一面。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知意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很蓝。蓝得跟假的一样。
“你说。”她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发邮件。”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变了。”
“对。”沈知意说。“我变了。”
又沉默了几秒。“知意,我知道前世我对不起你。但这一世——”
“这一世怎么了?”沈知意打断他。“这一世你来了。你也来了这个世界。你想怎么样?想让我原谅你?想让我给你一个机会?想让我跪下来求你?”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那边不说话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等了几秒。然后她说:“陆时晏,你听好了。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跪下。包括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撞到那个咖啡杯,杯子晃了晃,没倒。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陈屿。“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回。等我。”
发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红彤彤的,跟烧着了似的。她站在八十八层,看着那个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楼下的车灯开始亮了,一串一串的,跟珠子似的。
“陆时晏,”她对着窗外说,“你在十八层。我在八十八层。你在下面。我在上面。”
她笑了一下。“这样挺好的。”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把文件摞好,把电脑合上,把那个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她拿起手机,看见陈屿回了一条消息:“好。等你回来。鱼刚出锅,还热着呢。”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棠还在工位上。她看见沈知意出来,愣了一下。“沈总,您要走了?”
“嗯。回家吃饭。”
林棠又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位祖宗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家了”。
“明天见。”沈知意说。
“明天见,沈总。”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电梯往下走。八十八、八十七、八十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想陆时晏。想他那句“你变了”。对,她变了。她再也不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等他回头看她一眼的女人了。再也不是了。
电梯到一楼了。门开的时候,大堂里还有几个人。前台换了班,是个新的小姑娘,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沈总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走出大厦。天已经黑了。门口停着她的车,司机站在旁边,看见她出来,拉开车门。
“回家。”她说。
坐进车里,她靠在后座上。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掏出手机,看见陈屿又发了一条消息:“鱼凉了就不好吃了。到哪儿了?”
她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路上了。”
车停在红绿灯前。旁边是一家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有点眼熟。她看了一眼,没在意。绿灯亮了,车开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辆车,好像是陆时晏的。
她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已经拐弯了,消失在一排路灯后面。
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回家的路。
“开快点。”她对司机说。
司机没问为什么,踩了一脚油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