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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衍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男孩。

大约十六七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他前面两个位置。校服是深蓝色的,左口绣着“城东一中”的字样。男孩很瘦,肩膀窄窄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手机。

但让林衍注意的是男孩身上的雾气。

深灰色的,几乎要变成黑色。不是那种正常的、成年人身上常见的灰色,而是一种更浓的、更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灰色。在那团灰色的雾气中,有大片的黑色斑块,不是零星的斑点,而是大面积的、连成片的黑色,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那些黑色斑块在缓慢地移动,在男孩的雾气中扩散、收缩、再扩散,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林衍能感觉到那些黑色斑块的“味道”——不是物理上的气味,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恐惧。屈辱。愤怒。绝望。所有的负面情绪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这不是男孩自己的恶念。林衍已经学会了分辨——自己的恶念是黑色的,别人的恶念强加给你的伤害留下的痕迹也是黑色的,但两者的“质感”不同。自己的恶念是光滑的、均匀的,像墨汁;别人的伤害留下的痕迹是粗糙的、不均匀的,像被撕裂的伤口。

男孩身上的黑色斑块,是伤口。很多伤口。旧的,新的,正在愈合的,还在流血的。

林衍的手指收紧了购物车的把手。他不想多管闲事——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有万国集团要查,有地下的那个东西要担心。但他无法移开目光。那个男孩低着头的样子,那种蜷缩的姿态,那种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紧张感——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他自己。十五岁。学校场后面的角落。三个高年级的学生围着他,笑着,推搡着。他当时也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收银台前面,男孩结完账,拿起购物袋走出了超市。林衍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自己买的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追了出去。

男孩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他穿过停车场,拐进一条小巷子,消失在建筑之间的阴影里。林衍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的右手在微微发热,符号在皮肤下面跳动,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男孩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墙皮脱落,楼道里的灯坏了。林衍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四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那是男孩的家。

他站在楼下,犹豫了。他该上去吗?以什么身份?陌生人?路人?他有什么资格介入一个陌生人的生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些黑色斑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粗糙的、撕裂的质感,像是一个被反复撕开的伤口。男孩身上的那些黑色斑块不是一天形成的——那是积月累的伤害,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持续不断的折磨。

林衍拿出手机,给陈虎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学生。城东一中,高一或者高二,瘦,长头发,住在建设路67号的老楼里。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虎秒回:“什么情况?”

“可能遇到了一些事。不太好的事。”

“校园霸凌?”

“也许。先查查。”

“收到。”

林衍把手机装进口袋,又看了一眼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灰色雾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一条快要断气的河流。

他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陈虎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那孩子叫周明,十六岁,城东一中高一三班。成绩中上,性格内向,不怎么跟同学来往。”陈虎的声音有点沉,“他确实在被人欺负。不是一两天了,至少持续了半个学期。”

“严重吗?”

“严重。我找了一个在一中当老师的朋友打听了一下。周明的班主任知道这件事,处理过几次——找那几个学生谈话,叫家长来学校,写检讨书。但没用。家长来了道个歉,回去该怎样还怎样。那几个学生变本加厉,从言语侮辱变成肢体暴力,上周还把周明的书包扔进了女厕所。”

林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学校不管?”

“管了。但能怎么管?记过?警告?那几个学生家里有关系,其中一个的父亲是区教育局的副科长。学校不想把事情闹大,能压就压。”

“那几个学生叫什么?”

“领头的一个叫张浩,十七岁,高二的。他爸就是那个教育局副科长。还有两个跟班的,一个叫李洋,一个叫王超,都是高一的。这三个人在年级里出了名的横,没人敢惹。”

林衍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时的那些经历——被堵在场角落,被推搡,被嘲笑,被叫那些难听的外号。他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家长。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忍耐,选择了等它过去。

但它不会过去。那些伤疤会留下来,变成身上的黑色斑块,变成雾气的颜色,变成一个人对世界的看法。

“衍哥,你要管这事?”陈虎问。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洛璃说的话——秩序之弦选择人的标准是“选择的分量”。他之前以为那只是指面对怪物时的勇气,面对死亡时的无畏。但现在他意识到,也许不止于此。

也许“选择的分量”也包括在平凡的子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选择站在弱者那一边。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名声,只是因为那是对的。

“我去看看。”林衍说。

城东一中。下午四点,放学时间。

林衍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校门口涌出来的人流。穿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低头看手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霸凌这种事。

他看到了周明。

男孩从校门口走出来,低着头,背着书包,一个人。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右腿有点拖,像是膝盖受了伤。他的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左脸颊上有一块淤青,被头发遮住了一半。

林衍的右手开始发热。他看到了周明身上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更黑了。那些黑色斑块扩大了很多,几乎占据了整个雾气的三分之二。在那团黑色的雾气中,有某种东西在蠕动——不是物理上的东西,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像是负面情绪凝聚成的实体。

恐惧。屈辱。愤怒。绝望。还有一样东西——恨。

那种恨很浓,很烈,像是被压在水底的火焰,随时可能冲破水面。

林衍下了车,跟在周明后面。男孩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他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子——和昨天一样的路线。但今天,巷子里多了一些人。

三个穿校服的男生,靠在巷子尽头的墙上,像是在等人。看到周明走过来,他们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让人恶心的笑容。

领头的那个个子最高,至少一米七八,壮实,留着寸头,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的纹身——一个骷髅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只自己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

张浩。区教育局副科长的儿子。

“哟,周明,今天怎么跑这么快?”张浩的声音很大,在巷子里回荡,“放学了也不等我们?”

周明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想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李洋——一个矮胖的、脸上长满青春痘的男生——伸手拦住了他。“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周明低着头,声音很小:“让我过去。”

“让我过去——”王超学着周明的声音,尖声尖气的,然后哈哈大笑,“你他妈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说话?”

张浩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周明的肩膀上,力气很大,周明的身体歪了一下。“周明,你是不是在老师面前告我们的状了?”

“我没有——”

“没有?”张浩的手从肩膀移到周明的后颈,用力捏了一下,“那班主任怎么知道我们把你的书包扔进女厕所的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张浩的手收紧,周明的脸白了,“你是不是以为找了老师就没事了?你是不是以为老师能保护你一辈子?”

林衍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右手在剧烈地发热,符号的光芒透过皮肤,在袖口下面隐约可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冲上去的冲动。

他需要看。需要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看到那些黑色斑块是怎么形成的,需要看到那些伤害是怎么被施加的,需要看到——那些施暴者身上的雾气是什么样的。

他去看张浩身上的雾气。深灰色的,带着大片大片的黑色——不是被别人伤害留下的伤口,而是他自己的恶念。那些黑色斑块是光滑的、均匀的,像墨汁,像沥青,像某种粘稠的、流动的液体。那些黑色斑块在他的雾气中缓慢地旋转,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在吞噬周围的光。

李洋和王超的雾气也差不多——深灰色,大片的黑色,但比张浩的浅一些。他们是跟班的,是帮凶,是那种自己不敢作恶、但跟着别人作恶就觉得安全的人。

张浩推了周明一把。周明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书包掉在地上,课本散落一地。

“捡起来。”张浩说。

周明蹲下去捡课本。他的手在抖,课本拿不稳,掉了一次又一次。

“快点!”李洋踢了一脚地上的课本,课本滑出去几米远。

周明爬过去捡。他的膝盖在地上磨了一下,裤子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肤。

林衍的手指攥紧了。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被堵在场角落,书包被扔进垃圾桶,课本被踩烂。他当时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捡那些被踩烂的课本,手在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

他当时希望有一个人能出现。一个大人,一个老师,一个陌生人——任何人都行。只要有人说一句话,只要有人站出来,只要有人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但没有。没有人来。他一个人捡完了那些被踩烂的课本,一个人走回家,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让母亲看到自己的样子。

现在,他站在巷口。他可以转身离开,假装没看到。他可以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告诉自己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告诉自己这是学校和家长的责任。

但他没有。

“够了。”

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回荡得很清楚。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林衍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你谁啊?”张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戒备,但更多的是那种习惯了横行霸道的底气。

“路人。”林衍走进巷子,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很清晰,“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该看到的?”张浩笑了,“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三个人欺负一个人。看到你们把他的书包扔在地上,把他的课本踢飞,看到他的膝盖在流血。”

张浩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还在硬撑。“这是我们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私事?”林衍走到周明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最后一本课本捡起来,递给他。周明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还有一丝——很微弱的一丝——希望。

“在学校里欺负同学,叫私事?”林衍站起来,看着张浩,“在公共场合殴打未成年人,叫私事?”

“我们没有打他——”李洋的声音有点虚。

“推他撞墙,叫他捡课本,踢飞他的东西——这不叫打,叫什么?”林衍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把他打进医院,就不算欺负人?”

张浩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用身高和体格压制林衍。“你到底谁啊?他爸?他哥?他什么人?”

“都不是。”林衍说,“我就是一个人。一个看到了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的人。”

“那你最好忘掉。”张浩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威胁,“我告诉你,别多管闲事。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区教育局副科长。”林衍说。

张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背景,更没想到知道了还敢管。

“你知道还——”

“我知道。”林衍打断了他,“我还知道,你爸的顶头上司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我还知道,如果你爸因为‘儿子在学校霸凌同学’这种事被纪检部门约谈,他的仕途会怎么样。我还知道,你今年十七岁,已经过了法定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如果周明身上的伤被法医鉴定为轻微伤以上,你会有案底。十七岁,有案底,你的人生会怎么样?”

张浩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吓唬你,”林衍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我不是。我是一个退役军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觉得自己有背景、有关系、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当事情闹大了,你的背景和关系屁用没有。你爸一个区教育局的副科长,能压住一个学校的老师,但压不住舆论。你觉得这件事传到网上,传到那些自媒体手里,你爸保得住你?”

张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林衍说,“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有人在看着你。如果你再碰周明一手指头,我会把今天的事情、之前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全部捅出去。捅到你爸的单位,捅到市教育局,捅到网上。你信不信?”

张浩没有回答。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身后的李洋和王超已经缩到了墙角,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恐惧。

“还有,”林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刚才的一切,我都录下来了。从你推他开始,到你说‘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全部都有。所以,如果你觉得我在吓唬你,你可以试试。”

张浩的脸彻底白了。他盯着林衍的手机,眼神里有一种林衍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那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也会摔下来的茫然。

“走。”张浩低声说,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李洋和王超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和风吹过塑料袋的沙沙声。

林衍转过身,看着周明。男孩还蹲在地上,抱着课本,手指在发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那种倔强的、拼命忍住不哭的样子,让林衍的心脏抽了一下。

“你没事吧?”林衍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明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膝盖在流血。我车上有急救包,帮你处理一下。”

周明没有动。他看着林衍,眼睛里那种希望的光芒更亮了,但还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困惑。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林衍沉默了一下。他想了很多答案——因为这是对的,因为我看不下去了,因为我小时候也经历过。但最终,他说了一个最简单的:

“因为有人帮过我。”

周明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滴在校服上。

“走吧。”林衍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处理完伤口,我送你回家。”

车上,林衍用急救包给周明的膝盖做了简单的处理。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膝盖上的皮磨掉了一大块,渗着血珠。他用碘伏消毒,贴上纱布,用绷带固定。

周明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的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疼吗?”林衍问。

周明摇了摇头。然后,他突然开口了:“他们从开学就开始欺负我了。”

林衍没有打断他。他继续处理伤口,让周明说下去。

“刚开始只是叫我外号,说我瘦得像竹竿,说我娘。后来开始在教室里推我,在厕所里堵我,把我的课本藏起来。上周,他们把我的书包扔进了女厕所。我告诉班主任了,班主任找他们谈话,他们写了检讨书。然后——”

他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他们变本加厉了。说我是告密的小人,说我是老师的狗腿子。开始在走廊上打我,在场上踢我。昨天,张浩在楼梯上推了我一把,我摔下去,膝盖磕在台阶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着的膝盖。

“我不敢告诉老师了。没用。他们写检讨书,然后更狠地打我。我也不敢告诉我妈。她在工厂上班,每天加班到很晚,我不想让她担心。”

林衍把绷带固定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妈知道你受伤的事吗?”

周明摇了摇头。“我说是自己摔的。”

“你应该告诉她。”

“告诉她有什么用?”周明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绝望,“她能怎么办?去学校找老师?去找那些人的家长?她一个工厂的工人,能斗得过教育局副科长的老婆?”

林衍沉默了几秒。他说的是对的。一个普通工人的母亲,面对一个教育局副科长的家庭,能做什么?去学校闹,被保安轰出来;去教育局投诉,被踢皮球;去报警,人家说这是“未成年人之间的”,不予立案。

这就是现实。不是电影,不是小说,没有英雄从天而降,没有正义及时到来。大多数时候,弱者只能忍耐,只能承受,只能祈祷那些施暴者有一天会厌倦,会放过自己。

但今天,他在这里。

“周明,”林衍说,“你信不信我?”

周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希望,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欺骗的试探。

“你……你真的会帮我?”

“我会。”林衍说,“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你妈妈。不是让她去学校闹,而是让她知道。你是她儿子,她应该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你一个人扛不住的,你需要有人站在你这边。”

周明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男孩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会更狠地打我。”他说,声音很小。

“不会的。”林衍说,“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今天的事,他们会传出去。他们会说周明背后有人,一个不好惹的人。他们可能会试探,可能会找你麻烦,但他们不会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这种人。”林衍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些面孔,“他们欺负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他们懦弱。他们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最弱的。当你背后有人了,他们就会去找下一个目标。”

“那下一个目标呢?”周明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们去找别人欺负,那别人怎么办?”

林衍转过头,看着周明。这个男孩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和绝望,还有一种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熄灭的愤怒。不是对自己的愤怒,而是对不公的愤怒。他不想让下一个受害者出现。

“你是个好孩子。”林衍说,“比那些欺负你的人好一万倍。”

周明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没有哭。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用谢。”林衍发动了车,“走吧,送你回家。你妈妈该担心了。”

送完周明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林衍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的事。他做了正确的事吗?也许。但他也知道,他没有解决本问题。张浩不会因为今天的恐吓就变成好人,他只会变得更小心,更隐蔽,或者换一个目标。霸凌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换了一个地点,换了一个受害者。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这个特定的地点,保护这个特定的人。这够吗?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陈虎。

“衍哥,我查到了万国集团那五个基地的更多资料。”

林衍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说。”

“五个基地的位置,在地图上连起来确实是一个五边形。中心点在城市东南方向的一个位置——那里是万国集团的总部大楼。”

“总部大楼?”

“对。万国大厦,三十二层,是整个东南片区最高的建筑。它建在一个旧工厂的旧址上,那个工厂在2015年被拆除了,然后万国集团在那块地上建了总部大楼。”

“旧工厂的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但我查到了一份2014年的地质勘探报告——那是在旧工厂拆除之前做的。报告里说,地下八十米处有一个异常的空洞,形状不规则,面积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报告里没有说那个空洞是什么,只说‘地质结构异常,建议进一步勘探’。”

地下八十米。半个足球场大小。空洞。

林衍的手指收紧了。那个空洞——就是他在感知中看到的那个东西。那个在脉动的、呼吸的、黑色的东西。

“陈虎,你还能查到更多吗?关于那个空洞,关于万国集团在地下做了什么。”

“我在想办法。但那些资料都被加密了,我需要时间。”

“注意安全。不要冒险。”

“我知道。衍哥,周明的事处理完了?”

“暂时处理了。但本问题没有解决。”

“你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衍哥。”陈虎的声音很认真,“你是一个人,不是神。”

林衍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有些事情,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虎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能打,不是因为你有那个什么符号。是因为你这个人。行了,我去查资料了。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林衍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洛璃的名片。黑色的卡纸,白色的字,在台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他拿起名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洛璃。”

“是我。”林衍说,“我想和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热电厂。到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林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车流不息,一切都很正常。但在他闭上眼睛的黑暗中,他能看到那些线——金色的、黑色的、暗红色的——从他的掌心延伸出去,延伸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延伸到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身上。

他看到了周明。一条淡金色的线,细但清晰。男孩已经到家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没有在看。他在发呆,在想着今天下午的事,在想那个在巷子里出现的人。

他看到了陈虎。金色的线,明亮的。陈虎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是一排排加密的文件。

他看到了苏清月。淡金色的线。她在医院的值班室里,躺在床上看书,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看到了洛璃。透明的、水晶一样的线。她在某个地方——他不知道在哪里,但她的存在像是一颗冰冷的星星,在黑暗中发出冷冽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城市东南方向的地下,在那个八十米深的空洞里,那团巨大的、黑色的东西在脉动。它的脉动比昨天更快了,像是心跳加速的人。它的体积似乎也大了一些——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它醒了。或者说,它在醒来的过程中。

林衍睁开眼睛,从那种状态中退出来。他的心跳很快,右手上的符号在剧烈地发光。他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下来。

没有时间了。万国集团在喂它,它在生长,它在醒来。他需要搞清楚那五个基地里到底有什么,需要搞清楚万国集团到底在做什么,需要搞清楚洛璃说的“浊渊”到底是什么。

但他也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像刘建国那样,被那些画面和声音疯。他不能像那个流浪汉那样,在恐惧中崩溃。他需要一步一步来,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在黑暗中找到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他面前展开,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空。那些灯光下面,有无数的人在生活,在爱,在恨,在选择。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脚下八十米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但他知道。他会看着它,不让它靠近。

这是他的选择。这个选择,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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