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一路朝着京城方向缓缓前行,扬起细碎的尘土,秋风掠过道旁枯黄的野草,带着几分萧瑟凉意。苏晚坐在后方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里,车身被护卫护在中间,安稳无颠,她时而掀开帘角,望着渐渐远去的乡野景致,心头既有辞乡的不舍,又有赴京拓业的期许,偶尔想起谢临渊临行前的叮嘱,指尖不自觉摸向贴身安放的墨玉令牌,心底那丝不安又悄悄泛起。
前方一辆装饰更为雅致的墨色马车,才是谢临渊的座驾,车身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华贵,车旁跟着数名身着黑衣、腰佩利刃的护卫,个个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为首的护卫名叫墨风,一路紧随马车身侧,神色肃然,行至一处僻静林间歇脚时,见周遭并无闲杂人等,随行侍从也都退至远处把守,他才上前一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谨慎,终是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斗胆敢问王爷。”墨风垂首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车内之人听闻,“此番回京,事务本就繁杂,王爷为何执意要带上青溪镇那位苏姑娘,还应允她全权打理京中火锅总店,将经营权、分成事宜尽数交由她做主,这般放权,实属罕见,属下实在不解缘由。”
马车之内,谢临渊斜倚在软榻上,褪去了平在苏晚面前的温和浅笑,周身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沉敛威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眉眼淡漠,望着车外林间景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字字皆是深思熟虑后的盘算。
“你且听着,此事关乎重大,切勿外传。”谢临渊先沉声叮嘱一句,才徐徐道出缘由,“其一,那苏晚出身青溪镇市井,性子简单通透,一心只想着打理生意、照顾家人,无复杂家世背景,更无牵扯朝堂各方的心思,京中诸位皇子府邸、朝堂各派势力,眼线遍布朝野,但凡稍有牵扯之人,都难免被监视利用,唯独她,净净,没有任何一位王爷的眼线,用着最为稳妥,不必担心消息泄露,也不必防备她暗中倒戈。”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继续说道:“其二,我名下在京中及各州各县的诸多铺子,经营多年却始终平平,掌柜们多是墨守成规,不思进取,账目混乱、盈利微薄,早已不堪大用,如今急需一个有经商头脑、肯踏实做事、又无派系牵扯的人,盘活这些产业,积攒银钱。苏晚的本事,你也看在眼里,小小青溪镇,能把旁人瞧不上的火锅生意做得红火,可见她既有巧思,又懂经营,放权让她做主,远比那些老派掌柜靠谱得多。”
墨风闻言,心头一震,已然明白王爷这番安排,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藏着深沉的权谋算计,他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后续,不敢有半分打断。
谢临渊语气愈发凝重,提及朝堂局势,眼底多了几分坚定:“如今皇子争储愈演愈烈,朝中派系林立,钩心斗角,其余皇子要么只顾结党营私、搜刮民脂,要么心性残暴、不顾百姓死活,唯有三皇子,宅心仁厚,一心为民做事,推行善政,深得民心,是唯一能稳住朝局、造福天下的人选。可三皇子素来清廉,无过多家底,在这储位之争中,处处受限,缺的便是充足的银钱周转周旋——无论是打点朝中关键官员,安抚地方势力,还是筹备后续所需各项用度,都离不开大量银两支撑。”
“我让苏晚在京开立火锅总店,再铺各州各县加盟分店,一来是借她的经商才能,快速盈利,盘活产业,积攒巨额银钱;二来,也是借这市井生意做遮掩,避开各方势力的紧盯,悄无声息为三皇子筹措资金,助力他在这场储位之争中站稳脚跟。”谢临渊声音低沉,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本王所求,从不是个人权势富贵,只望此次争储,三皇子能最终胜出,稳住朝堂大局,还天下一个安稳太平。”
“至于放权于她,不过是投其所好,她一心想做大生意、闯一番事业,我便给她这个机会,让她放手去做,她赚得生计与前程,我便借这生意筹银谋事,各取所需,彼此互利,再稳妥不过。”
墨风跟在谢临渊身边多年,极少见他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此上心,不仅一路安排精锐护卫,连京中铺面、人事都提前打点妥当,全然不像单纯利用棋子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压着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打趣,低声开口:“王爷恕属下多嘴,您这般费心周全,一路护着她,事事为她铺好路,属下斗胆猜测……莫非王爷,是对这位苏姑娘动了别的心思?”
这话入耳,谢临渊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上位者的冷硬疏离,当即冷声驳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刻意划清界限:“一派胡言,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何来别的心思。本王身居亲王之位,想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温婉佳人没有,何须看上一个乡野出身、无背景无依仗的普通女子,往后切莫再胡言乱语,乱猜本王心思。”
可狠话刚说出口,谢临渊自己反倒僵了一瞬,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不自觉顿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苏晚的模样——不是京中女子那般矫揉造作、攀附权贵,而是守在灶台前认真熬煮底料的专注,面对乡间刁亲时的果敢,被他相助时不卑不亢的坦荡,就连夜里独坐小院沉思时,眼底都藏着独一份的韧劲与净,和他见惯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那一丝极淡的异样感悄然掠过心头,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便强行压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往的沉敛,沉声叮嘱墨风:“不必多言,你只需谨记,一路护好她的安危,京中所有事宜全力配合,不许任何人刁难掣肘,更不许泄露今半分密谈,违者,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墨风见状,不敢再多言,当即单膝跪地,神色肃然,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定谨遵王爷吩咐,护好苏姑娘,全力配合京中事宜,绝不泄露半分机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他此刻方才彻底明白,王爷带上这位乡下姑娘,从不是一时兴起的照拂,而是步步为营的权谋布局,这位看似普通的乡野女子,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惊心动魄的皇子争储漩涡之中。
谢临渊挥了挥手,示意墨风起身退下,再度闭上双眼,周身恢复了往的淡漠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重与坚定。马车外,秋风依旧呜咽,队伍休整片刻,便再度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方青布马车内的苏晚,对此番密议全然不知,依旧满心想着抵达京城后,如何开立总店、敲定加盟规矩,只当自己是遇上贵人,得以施展抱负,却不知,她脚下的这条路,早已不是单纯的经商之路,而是一头扎进了暗流汹涌的权谋风浪里,前路的磨难,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