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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高烧是在劫车战后的第七天找上周遥的。

那天清晨他醒来就觉得不对劲——头重脚轻,喉咙像塞了团火炭。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洞口透口气,结果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怎么了?”沈清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没……没事。”周遥想站直,但腿软得像面条,“就是有点晕……”

沈清晏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掌心粗粝,温度滚烫。

“发烧了。”沈清晏的声音沉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昨晚就有点冷……”

沈清晏没说话,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这个动作让周遥脑子一片空白。他二十四岁了,上一次被人这样抱还是小时候生病,父亲送他去医院。

“沈老师,我能走……”

“闭嘴。”

沈清晏抱着他穿过岩洞。士兵们都醒了,纷纷看过来。老王瞪大眼睛,大柱张着嘴,二狗手里的窝窝头掉在地上。

“副连这是……”老王小声说。

“看不出来?”大柱捅捅他,“周教员病了。”

沈清晏把周遥放在伤员区最里面的草席上——那里相对燥,避风。林医生闻讯赶来,检查了周遥的体温、脉搏,眉头紧锁。

“高烧,三十九度五。”她低声对沈清晏说,“像是肺炎前兆。得用消炎药。”

磺胺只剩最后一支,是留给老张救命的。老张的腿虽然保住了,但伤口还在发炎,随时可能复发。

“用。”沈清晏说。

“可是老张——”

“先用。”沈清晏打断她,“我去搞药。”

林医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晏的眼神,闭上了嘴。她拿出那最后一支磺胺,用热水温了温,给周遥打了一针。

针扎进胳膊的瞬间,周遥清醒了一瞬。他看见沈清晏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比他自己生病还难看。

“沈老师……”他声音嘶哑,“药……给老张……”

“别说话。”沈清晏蹲下身,用湿布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晏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周遥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模糊了。他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黑暗里有光怪陆离的梦。

第一个梦,是2008年的教室。

六月,高考倒计时最后一天。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得试卷哗哗响。同桌李胖子凑过来:“周遥,考完了去网吧通宵不?我请客。”

“不去。”周遥头也不抬,“我要回家睡觉。”

“睡什么觉啊!《魔兽》新版本开了,咱们冲级去!”

“冲你个头,我要考大学。”

“大学有什么好……”李胖子嘟囔,“对了,你历史背完了吗?借我看看。”

周遥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推过去。李胖子翻开,指着抗战争那几页:“这么薄?十四年就这几页?”

“考点就这些。”

“那没考的呢?那些死了的人呢?”

周遥没回答。他当时觉得李胖子矫情——考试就考这些,你管他死多少人?

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

知道每一页纸下面,都是血。

“周遥!周遥!”有人推他。

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李胖子,是沈清晏。男人坐在草席边,手里端着碗热水,正用小勺一点一点喂他。

“喝点水。”沈清晏说。

周遥张嘴,温水润过喉咙,舒服了一些。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别急。”沈清晏擦掉他嘴角的水渍,“烧还没退,再睡会儿。”

周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梦见了陈家峪。

陈家峪的老槐树下,陈小栓在教石头认字。

“这个字念‘人’。”陈小栓用树枝在地上写,“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石头学得很认真:“人……那我也是人吗?”

“当然是。”陈小栓摸摸他的头,“你是好人,打鬼子的人。”

“那鬼子呢?”

“鬼子不是人。”陈小栓说,“是畜生。”

石头想了想:“可周哥哥说,鬼子也是人变的。”

陈小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周哥哥心善。但有时候,对畜生不能心善。”

画面一转,是陈小栓牺牲的场景。口中弹,血染红了土地。他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空,嘴里喃喃:“媳妇……对不住……等不到……儿子了……”

周遥想冲过去,但脚像灌了铅。他看见沈清晏冲过去,抱起陈小栓,喊他的名字。但陈小栓已经没气了。

沈清晏抱着尸体,在战场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陈小栓,从怀里掏出那枚弹壳——周遥发的游戏币,塞进陈小栓手里。

“走好。”他说,“下辈子,别打仗了。”

周遥哭了。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

“周遥……周遥……”

有人拍他的脸。他睁开眼,泪眼模糊中,看见沈清晏焦急的脸。

“做噩梦了?”沈清晏问。

周遥点头,眼泪止不住。他想说陈小栓,想说那些死了的人,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声。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哭吧。”沈清晏的声音在头顶,很低,很沉,“哭出来就好了。”

周遥把脸埋在他肩头,哭了很久。哭那些他来不及救的人,哭这场看不到头的战争,哭自己那点可怜的、想改变什么的妄想。

哭够了,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沈老师,”他哑着嗓子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想?”

“我救不了陈小栓,救不了老张,连自己都救不了。”周遥说,“我那些知识,那些发明,在生死面前,什么都不是。”

沈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周遥的“发明笔记”,翻开。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页,“土电报机。虽然没用上,但你想到了用线传信号,才有了后来的钓鱼线装置。”

又翻一页:“烟雾弹。虽然简单,但那天劫车,咱们用烟雾掩护撤退,救了三个人。”

再翻一页:“地图。你的地图加上我的经验,救了多少人,你自己数过吗?”

他合上本子,看着周遥:“周遥,你记住——在战场上,能多救一个人,就是大功德。你救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周遥鼻子一酸,又想哭。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晏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起来。好了,才能救更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

周遥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需要的感觉。

原来他在这里,不是累赘,不是麻烦。

是“兄弟”。

是被需要的人。

高烧反复了三天。

这三天里,周遥时醒时睡。醒的时候,沈清晏就喂他喝水,喂他吃糊糊——糊糊很稀,但沈清晏在里面加了糖,甜丝丝的。

睡的时候,他就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2008年的父母,在找他。满世界贴寻人启事,母亲哭晕过去,父亲一夜白头。

梦见历史老师在课堂上讲:“抗战争,中国人民付出了巨大牺牲……”

他在下面举手:“老师,那些牺牲的人,叫什么名字?”

老师愣住:“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精神。”

“重要!”他站起来,“他们的名字很重要!他们活过,他们爱过,他们想要过什么——这些都很重要!”

全班同学看着他,像看疯子。

他醒了,满脸是泪。

沈清晏守在旁边,用湿布给他擦脸:“又做梦了?”

“嗯。”周遥声音虚弱,“梦见……我爹娘。”

沈清晏动作一顿:“想家了?”

“想。”周遥说,“但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太远了。”周遥看着岩洞顶,“远到……走一辈子也走不回去。”

沈清晏沉默。他继续擦脸,擦得很轻,很仔细。擦完了,他说:“那就把这里当作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周遥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抓住沈清晏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很温暖。

“沈老师,”他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给我爹娘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周遥想了想,“就说他们的儿子,没给他们丢人。他在该在的地方,做了该做的事。”

沈清晏的手反握住他的,握得很紧。

“你不会死。”他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海边看星星。我沈清晏说话,从不食言。”

周遥笑了,笑着流泪:“那说定了。”

“说定了。”

第三天夜里,高烧终于退了。

周遥醒来时,感觉浑身轻松了很多。他坐起来,看见沈清晏趴在旁边的石头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布。

油灯快灭了,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沈清晏的睡脸——眉头微皱,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身体紧绷着,像随时会跳起来战斗。

周遥轻轻下床,想给他盖件衣服。一动,沈清晏就醒了。

“醒了?”他立刻坐直,手已经按在枪柄上——完全是条件反射。看清是周遥,才松口气,“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遥说,“你……一直守着?”

“嗯。”沈清晏摸摸他的额头,“烧退了。再休息两天,应该就能下地了。”

“林医生呢?”

“去采药了。”沈清晏说,“你的药没了,得找替代的。”

周遥心里一紧。他知道,在这深山里找药,有多危险。

“她一个人去的?”

“老王跟着。”沈清晏看出他的担心,“放心,老王是猎户出身,熟悉山路。”

周遥这才稍微安心。他重新躺下,看着岩洞顶。高烧三天,像死过一回。现在活过来,看什么都觉得珍贵。

“沈老师,”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沈清晏没说话。他拿起水壶,递过去:“喝水。”

周遥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沈老师,”他又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岩洞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很久,沈清晏才说:“因为……你像我弟弟。”

“你弟弟?”

“嗯。”沈清晏看着油灯的光,“他也爱问问题,也爱琢磨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病重的时候,我在北平,没回去。等收到信赶回去,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周遥懂了。

“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愧疚?”

“开始是。”沈清晏承认,“但后来不是。后来是因为……你就是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聪明,但善良。你懂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但从不瞧不起我们。你想帮忙,哪怕方法笨,哪怕会挨骂,还是一直在想,一直在试。”

他看着周遥:“这样的人,不该死在战场上。该活着,活到和平的那天,把你的聪明,用在建设上,而不是破坏上。”

周遥的眼泪又来了。他赶紧低头喝水,掩饰过去。

“沈老师,”他闷声说,“你也是。你也不该死在战场上。你该活着,活到和平的那天,开工厂,印书,去海边看星星。”

沈清晏笑了,很短促:“那咱们都活着。一起活到那天。”

“嗯。”周遥用力点头。

第二天,林医生和老王回来了。带回了一些草药——蒲公英、金银花、连翘,虽然不如西药见效快,但能消炎退热。

林医生给周遥熬了药,很苦,但周遥一口气喝完了。

“好样的。”林医生难得地笑了,“你这病,算是扛过去了。”

下午,周遥能下地了。他走到洞口,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沈清晏在教大柱和二狗格斗技巧。

“这里,用手臂格挡,同时踢膝盖。”沈清晏示范,“鬼子比你壮,你就攻下盘。他倒了,你再补刀。”

大柱和二狗练得很认真。阳光下,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

周遥靠在洞口,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能看见阳光,能听见战友的声音,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

能……被需要。

“周哥哥!”石头跑过来,手里攥着几颗野果,“给你吃!甜的!”

周遥接过,咬了一口。确实甜,带着山野的清香。

“谢谢石头。”

“不用谢。”石头眼睛亮晶晶的,“沈叔叔说,你病了,要多吃好的。我特意去摘的,最大最红的都给你!”

周遥鼻子一酸,摸摸他的头:“石头真乖。”

傍晚,沈清晏回来了。他打了一只野兔,不大,但够熬一锅汤。老王负责处理,林医生负责煮,很快,岩洞里飘起肉香。

伤员们眼睛都亮了。老张挣扎着坐起来:“有肉?”

“有。”老王笑呵呵,“副连打的,每人都有份!”

汤熬好了,每人分了一碗。汤很清,肉不多,但每个人都喝得很香。周遥那碗里,多了一块肉——沈清晏悄悄放进去的。

“沈老师,这……”

“吃。”沈清晏说,“你刚好,需要补补。”

周遥没再推辞。他小口小口地喝汤,吃完了那块肉。汤很鲜,肉很嫩,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饭后,沈清晏拿出那本《孙子兵法》,继续教周遥认字。今天教的是“谋攻篇”。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沈清晏念道,“意思是,最好的兵法是用谋略取胜,其次是外交,其次是用兵,最下是攻城。”

周遥跟着念。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认真。

教到一半,沈清晏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他的作战记。

“这个,”他递给周遥,“你看看。”

周遥愣住:“这是……你的记。”

“嗯。”沈清晏说,“我想让你看看,咱们走过的路,打过的仗,救过的人,死去的兄弟……都记在这里。”

周遥的手在抖。他知道,这本记对沈清晏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记忆,他的责任,他的罪与罚。

“我真的……能看?”

“能。”沈清晏说,“你是兄弟,是……自己人。”

周遥接过记。本子很旧,封皮磨损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卢沟桥事变。余在北平,闻讯愤然,投笔从戎。

往后翻,是每一次战斗的记录:

七月廿八,宛平阻击战。歼敌三十余,牺牲五人。王大山、李二狗、赵小栓……

八月初三,转移途中遇伏。歼敌二十,牺牲三人。张铁柱、刘石头……

九月初九,陈家峪伏击。歼敌五十余,牺牲九人。陈小栓、王老五……

每一页,都有名字。有的名字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牺牲”。有的名字后面,写着简单的生平:

陈小栓,十九岁,保定人。新婚三月即参军,遗腹子未知男女。性乐观,爱笑。

王老五,四十二岁,河南人。家中老母八十,妻早亡,子幼。性憨厚,力大。

刘石头,二十一岁,山东人。原为教书先生,学堂被炸,投军。识字,常帮写家书。

周遥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一滴滴掉在本子上。他不敢哭出声,怕惊动其他人。但眼泪止不住,模糊了字迹。

翻到最新一页,是昨天写的:

癸未年十月廿四,周遥病愈。

高烧三,险。

今教其《孙子兵法·谋攻篇》,彼学甚速。

彼问何以待之善,答:因似吾弟,亦因彼即彼。

愿彼早康,共赴海隅观星之约。

周遥盯着最后一行字,眼泪决堤。

他把脸埋在本子里,肩膀剧烈颤抖。沈清晏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很轻地拍着。

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夜深了。

周遥躺在草席上,怀里抱着沈清晏的记本。他睡不着,一遍遍翻看那些记录,那些名字,那些简短的生平。

他想起沈清晏说的:“把所有人都写下来,一个都别漏。”

现在他知道了,沈清晏一直在做这件事。用他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方式,记住每一个并肩作战过的人。

他坐起来,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那本历史书。翻到抗战争那一章,那几页薄薄的纸,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他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开始写:

王大山,河北人,牺牲于宛平。爱唱梆子戏。

李二狗,山东人,牺牲于宛平。家有瞎眼老母。

赵小栓……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抄,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记。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写到陈小栓时,他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陈小栓教石头认字的样子,想起陈小栓抽到签时的笑,想起陈小栓临死前的遗言。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继续写。

写到半夜,沈清晏醒了。他走过来,看见周遥在做什么,愣住了。

“你在……”

“我在补作业。”周遥抬头,眼睛红肿,但很亮,“历史作业。太薄了,我给它加厚点。”

沈清晏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写。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重新写进“历史”里。

“这里写错了。”沈清晏指着一处,“王大山是七月廿八牺牲的,你写成廿九了。”

“哦哦,我改。”

“李二狗家里不是老母,是。他爹娘早没了,捡破烂把他养大。”

“好,我改。”

两个人,一盏油灯,一本被“篡改”的历史书。一个说,一个写,一个补充细节,一个认真记录。

写到天快亮时,周遥忽然说:“沈老师,等仗打完了,咱们把这本书印出来吧。印很多本,让所有人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这些人真的活过。”周遥说,“看到这场仗,不是教科书上那几行字。是千千万万个王大山、李二狗、陈小栓……用命打出来的。”

沈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就印。”

“那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沈清晏想了想,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字:

《山河铭记》

周遥看着那四个字,用力点头。

“就叫这个。”

油灯燃尽了。晨光从岩缝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遥合上书,抱着它躺下。他觉得很累,但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在记。

是两个人。

是一个承诺。

是一个在战火中诞生,但指向和平的约定。

而他要做的,就是活到约定实现的那天。

活到能把这本书,真的印出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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