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陈建国在旅馆里整理这两天谈的记录,门被敲了两下。
他开门,是周新。
周新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个扣子,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在外面走了很久,额头上还有汗。
“面试完了?”陈建国问。
“嗯。”
“进来坐。”
周新摇摇头,”陈哥,你有空吗,陪我走走。”
两个人下了楼,沿着路往珠江边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一段江边的空地,栏杆是旧的,掉了漆,江面上有船慢慢驶过,水面被夕阳照得橙红一片。
周新靠着栏杆站着,没有说话。
陈建国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等他。
过了一会儿,周新开口:
“今天那个外资公司,条件很好,主管跟我谈了一个多小时,说愿意给我六百五的月薪,还有季度奖金,福利很全。”
“但是?”陈建国说。
“但是,”周新停顿了一下,”我坐在那个会议室里,听他说完所有条件,心里是空的。”
陈建国没有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周新说,”他说的那些,待遇,发展,培训,每一条都挺好的,但我就是……没感觉。”
江面上过来一艘货船,汽笛声低沉地鸣了一声,水波荡开来,打在岸边。
“然后我就想起你昨晚说的那些,”周新继续说,”关于网络服务,关于珠三角的工厂,我一边听那个主管说话,一边在脑子里想这个事,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他回过头看陈建国,”后来我跟那个主管说,让我考虑两天,就出来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在外面走了两个小时,”周新说,”陈哥,我想跟你认真谈一谈。”
“说。”
周新转过身,背对着江,看着陈建国,”你昨晚说,如果我想自己,你可以帮忙,这话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你能帮什么?”
“钱,”陈建国说,”不多,但够你起步。还有,北方那边有一批工厂,我认识里面的人,如果你的网络服务做起来,我帮你打开北方的市场。”
周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建国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值得投。”
周新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看着江面。
“我没有启动资金,”他说,”除了技术,我什么都没有。”
“技术就够了,”陈建国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现在也没有钱,”周新看着他,”你自己说的。”
“我现在没有,”陈建国说,”但我有办法弄到。”
周新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陈哥,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
“你在那个工厂了多少年?”
“十八年。”
周新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十八年,然后你跑到广州来,跟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谈合伙。”
“我没说合伙,”陈建国说,”我说的是。”
“有什么区别?”
“合伙是我跟你一起,”陈建国说,”是我给你钱,你去,公司是你的,我占一部分股份。”
周新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股份,”他重复这个词,”你懂这个?”
“我懂得不多,”陈建国说,”但这个道理我懂。”
周新低头又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这两天陈建国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陈哥,”他说,”你这个钳工,挺不一样的。”
陈建国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回去想一晚上,”周新说,”明天给你答复。”
“行。”
两个人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夕阳完全沉下去,江面变成了深蓝色,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