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地下二层。
这里常年不见天，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味和防虫药的刺鼻气味。
凌清鸢举着火把，推开了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城东防务密卷。
整整三大箱。记录了过去十年里，城东所有暗河走向、人员变动、以及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流向。
凌清鸢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用没受伤的右手一页一页的翻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火把的油脂烧得劈啪作响。
郭景然的账做得很漂亮。表面上看，没有任何漏洞。长乐坊的资金流转完全符合一个大型赌场的正常吞吐量。
但凌清鸢知道，假的真不了。
她拿出那枚刻着【叁】的筹码，放在账本旁边。
数字三。三天后。
她开始在账本里寻找所有和“三”有关的规律。
每隔三个月的一笔固定支出。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的暗河水位记录。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本三年前的陈旧卷宗上。
那是凌沧澜亲自批复的一份勘探报告。
【青历四十五年，三月初三。望山村后山出现地陷。经查，疑为上古遗迹。已，派专人驻守。】
驻守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凌清鸢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把卷宗凑近火把，试图透过涂黑的墨迹看清那个名字。
看不清。
但这份报告的边缘，有一行凌沧澜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批注：
【空间法则不稳。若强行开启，必遭反噬。需寻护阵之人。】
护阵之人。
凌清鸢脑子里闪过关砚之那张市侩的脸，还有他用两手指夹住绣春刀时的恐怖实力。
难道……父亲早就知道溯流台的存在？他早就和关砚之达成了某种协议？
如果父亲知道这一切，那他为什么会在七天后的雨夜，毫无防备的被影阁刺客死？
除非，他是自愿赴死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凌清鸢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贼老天要是早就写好了死局，我就把这棋盘连着下棋的手一起剁了。
她猛的合上卷宗。站起身。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通风口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像是一片树叶落在了铁栅栏上。
凌清鸢瞬间拔刀，刀尖直指通风口。
“谁？！”
没有回答。
通风口的铁栅栏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的卸了下来。一个灰布包裹顺着狭窄的通道滚落进来，掉在凌清鸢脚边。
凌清鸢没有立刻去捡。她警惕的盯着通风口。
外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千户大人动作挺快啊。这么快就把郭景然那条老狗给拴起来了。”
关砚之。
这竟然能避开镇洲司外围的一百二十处暗卡，直接摸到藏书楼的地下二层！！
“你来什么？”凌清鸢冷声问道。
“来给你送点东西。顺便提醒你一句，你抓了郭景然，等于提前捅了马蜂窝。影阁的报复，不会等到三天后了。”
关砚之的声音在通风管道里显得有些失真。
“包袱里是什么？”
“你爹留给我的绝笔信。本来是打算三天后，等他死了再拆的。但现在这局势……你可以算计我的命，但别拿我当瞎子糊弄。你自己看看吧。”
通风口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关砚之走了。
凌清鸢低头看着地上的灰布包裹。
她用刀尖挑开布结。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大字：【砚之亲启】。
字迹刚劲有力。是凌沧澜的亲笔。
凌清鸢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捡起信封，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
【砚之老弟：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在了影阁的刀下。
不要替我报仇。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青冥洲的空间法则已经濒临崩溃。溯流台的封印镇不住了。影阁想要利用大典之，强行抽取溯流台的力量，打破青冥洲的结界。
我用我的命，在镇洲司布下了一个死局。只要我死，郭景然的内应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影阁的视线就会被全部吸引到我身上。
望山村就安全了。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清鸢。这丫头性子太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如果她发现了溯流玉佩的秘密，如果她试图改变过去……
拦住她。
无论用什么代价，打断她的腿也好，废了她的武功也罢。千万不要让她开启第七次循环。
因为第七次的代价，是她自己的命。
凌沧澜，绝笔。】
落款期：三天后。
信纸从凌清鸢的手中滑落，飘在冰冷的石板上。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凌清鸢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第七次的代价。是她的命。
父亲用自己的死，换取望山村的安全，换取她活下去的机会。
而她，却亲手拿着玉佩，一次又一次的开启循环，把父亲的牺牲踩在脚下。
她以为自己在救人。
其实，她才是那个亲手把所有人都推向深渊的催命鬼。
“爹……”
凌清鸢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
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不是影阁的暗，不是郭景然的背叛。
而是命运本身。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千户大人！！不好了！！地字号暗室被劫了！！郭副千户……郭副千户被人灭口了！！”
凌清鸢猛的抬起头。
满脸泪痕的脸上，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机。
三天后的灾难，提前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