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页。
“1999年5月,王德贵搬家,走了。欠我的,没还。”
我的手开始抖。
“妈,王叔到底是谁?他是不是……”
“别问了。”
她转过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
“林深,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账本上的人,你挨个去找。不用跟他们吵,也不用要多少,把账本给他们看一眼,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欠着就行。”
“然后呢?”
“然后妈就闭眼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要债。
第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婶。
我妈记着:2005年张婶老公摔断腿,我妈借了八百。
我上门的时候,张婶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愣了一下:“林深?你妈咋样了?”
“不太好。”我把账本打开,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张婶看了三秒钟,眼圈红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屋,拿出来一个信封,里头一千二。
“多出来的四百,算利息。”
我说不用。
她硬塞给我,说:“你妈这个人,这辈子不肯开口跟人要东西。她能让你来,说明她真扛不住了。”
我走出院子,低头看账本。
张婶的名字后面,我妈用红笔打了个勾。
什么意思?
我打电话问我妈。
她说:“打勾的就是还了。没打勾的,还没还。”
“还什么?人情还是钱?”
“都是。”
第二个是镇上开五金店的老赵。
2008年他家失火,我妈送了五百,还帮忙在村里筹了两千。
老赵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我把账本给他看,他脸一下子白了。
“你妈……她怎么了?”
“癌症。”
老赵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三千。
“跟你妈说,老赵记着她一辈子。”
我出门的时候,老赵追出来,又塞给我一袋橘子。
“你妈爱吃这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那年我家烧没了,你妈来送钱,手里就提着一袋橘子。她说橘子吉利,子会红火起来。”
我拎着橘子站在街边,突然觉得这账本上的每一笔,都不是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天时间,我跑了十一家。
每个人看了账本都还钱,有的还多了,有的还少了,但没一个人赖账。
甚至没一个人犹豫。
这不对。
我越想越不对劲。
农村借钱,十个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装死的。
我妈这本账本,记了二十多年,几十号人,居然个个认账?
除非——这些人欠我妈的,本不是钱。
晚上我回医院陪床。
我妈睡着了,呼吸很轻,身上着管子。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账本。
前面的记录很正常,随礼、借钱、帮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翻到后面,我发现一个规律。
从1999年3月12之后,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个代号。
“W。”
有时候是“W-1”,有时候是“W-2”,后面跟着金额,但金额旁边又画了个圈,写着“不计”。
“W”是什么?
我数了数,一共十九个。
我推醒我妈。
“妈,W是谁?”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别问了。”
“妈!”
“我说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