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四十七分。顾盼回到实验室,服装袋还搁在椅子上没动。
她先处理了设备出厂恢复后的参数重置——十二台仪器逐个配置,手速快,但流程不能跳。第七台配到一半,终端弹出一条内部通知。
军部行政处发来的。
标题写着“关于E区首席医护出席联合晚宴的相关保障事项”。正文三段,第一段是格式化的客套,第二段是出席纪律要求,第三段——
“鉴于联合晚宴涉及军政双方高级别人员出席,为确保军部代表形象符合规格要求,特批专项置装经费,已划拨至您的个人账户。请于晚宴前完成置装准备。”
顾盼点开账户余额。
数字跳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三千二百积分。
避难所的积分体系她摸清楚了——普通居民月均配给八十积分,B区医疗岗的月薪一百二十积分,她升任首席医护后涨到二百四十积分。三千二百积分等于她十三个月的工资。
置装费。
沈寒川批的。签批人那一栏写着他的编号,没有经过行政处常规审批流程——特批通道,少将直签。
顾盼把通知关了。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三千二百。
她在B-7给人缝伤口的时候,一个月八十积分,还要扣掉三十积分的住宿费和基础配给。净收入五十。攒到三千二百需要五年零四个月。
现在一笔置装费就到了。
当少将的棋子,待遇确实不一样。
顾盼没有马上花这笔钱。她先把十二台设备的参数全部配完,确认实验室恢复正常运转状态,才拉开服装袋看了一眼里面那套深灰色正装。
面料摸上去是混纺的——避难所的纺织车间能做出这种手感,说明原料库存还没见底。剪裁规整,肩线位置准确。尺码对。连袖长都对。
谁量的?
她没有被量过体。沈寒川要么调了她的体检档案,要么目测精度高得离谱。
两种可能性都让她不太舒服。
衣服可以穿。但三千二百积分花在置装上太浪费了。避难所的物资交易系统里,衣服是最不保值的东西。吃的、药品、电子元件——这些才是硬通货。
顾盼打开了避难所的内部交易平台。
交易平台是政务会管的,军部人员也能用,走的是公共网络。界面粗糙,分类混乱,搜索功能约等于没有。但货品种类出乎意料地全——地下避难所运转两年多,一套灰色经济体系早就长出来了。
她在“电子设备及配件”分类下翻了三页。
第三页底部。一条不起眼的商品信息。
“EMR-7型便携式信号管理模块,适配标准服装内衬,500积分。”
信号管理模块。说得好听。
实际功能是信号屏蔽器。
EMR-7她认识。不是从医学教材上认识的——是陆衡之那套工具包的说明文档里提到过。文档里列了一张“避难所内可获取的电磁对抗设备清单”,EMR-7排在第三位,备注栏写着:“民用级别,屏蔽范围有限,但改装空间大。”
陆衡之写这份文档的时候在想什么,顾盼不愿意深究。但这东西现在摆在交易平台上,五百积分,明码标价。
卖家显示的是C区的一个编号。
C区。平民居住区。有人在卖军事管制类设备。
要么是偷来的,要么是从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避难所的废旧电子设备回收站在C区,管理松散,有门路的人能从里面捞到不少东西。
顾盼下单了。
付款五百积分。剩余两千七百。
交易平台的配送系统会在两小时内把东西送到指定取货点。但她等不了两小时。备注栏里写了“加急”,额外付了五十积分加急费。
四十分钟后,E区门禁处的存物柜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包裹。
顾盼取回包裹的时候,门禁处的值班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首席医护收个快递,不值得大惊小怪。
回到实验室,她拆开包裹。
EMR-7。外壳是灰色塑料,比打火机大一圈。背面有一排触点,设计用途是贴合服装内衬的导电纤维层——高端礼服的内衬里织有导电纤维,用于体温调节和静电消除。EMR-7通过这些纤维把屏蔽信号扩展到整件衣服的范围。
民用级别。出厂设定的屏蔽频段是2.4GHz和5GHz——WiFi和蓝牙。
对避难所的生物识别系统没用。
避难所的生物识别系统工作在UHF频段,860到960MHz。虹膜扫描仪用的是近红外光学识别加UHF数据回传。掌纹识别器同理。安检门的全身扫描用的是毫米波,频段更高。
EMR-7的出厂硬件能覆盖到UHF吗?
顾盼拆开外壳。
电路板很小。核心器件是一颗可编程频率合成器芯片——ADF4351。
她盯着那颗芯片看了五秒。
ADF4351的频率输出范围是35MHz到4.4GHz。
覆盖UHF。覆盖毫米波以下的所有频段。
出厂软件只开放了WiFi和蓝牙的频段,是人为限制。硬件本身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陆衡之在文档里写“改装空间大”,说的就是这个。
改装不难。顾盼需要做的是重写频率合成器的控制寄存器——把输出频段从2.4/5GHz切换到860-960MHz的UHF频段,同时增加一个28GHz的毫米波扰模式,用于对付安检门的全身扫描。
工具。实验室里有焊台。有示波器。有信号发生器。都是生物实验室的标配——核酸扩增仪的校准需要用到信号发生器,蛋白电泳的电源校准需要用到示波器。
这些设备的监控志会记录使用情况。但“设备校准”是首席医护的常职责之一,尤其在全设备恢复出厂设置之后——每台仪器都需要重新校准,用到焊台和示波器天经地义。
她把EMR-7的电路板接上了示波器的探针。
女兵从食堂回来的时候,顾盼正在用焊台给电路板上的一颗电容换值。
“顾姐,你在修什么?”
“三号测序仪的温控模块。”顾盼头也没抬。“出厂恢复之后参数飘了,得手动校准。”
女兵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元器件对她来说和外星文字没区别。
“哦。”她识趣地走开了。
五点三十二分。改装完成。
顾盼把EMR-7的电路板装回外壳,贴在了沈寒川送来的那套深灰色正装内衬里。正装的内衬没有导电纤维层——这不是高端定制,是避难所纺织车间的批量产品。但EMR-7不需要导电纤维也能工作,只是屏蔽范围从全身缩小到了半径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够了。安检门和生物识别器的读取距离都在这个范围内。
换衣服之前,她得测试。
实验室门口就有一个生物识别面板。虹膜加掌纹双认证。每次进出都要扫。
顾盼把EMR-7的开关拨到工作位置。频率合成器启动,UHF频段的宽带噪声信号开始发射。
她走到门禁面板前,伸手放在掌纹识别区。
面板的状态灯闪了两下。不是正常的绿色通过,也不是红色拒绝——是黄色。
黄色。系统级别的“读取异常”提示。
面板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生物特征读取失败,请重试。”
不是“身份不匹配”。是“读取失败”。
区别很大。“身份不匹配”会触发安全警报。“读取失败”只是设备故障,系统默认处理方式是要求重试三次,三次都失败则记录故障志并放行——避难所的门禁设计优先保障人员通行,不会因为设备故障把人关在门外。
顾盼把EMR-7关了。重新扫掌纹。绿灯。正常通过。
开着屏蔽器——读取失败,连续三次后放行。
关掉屏蔽器——正常识别通过。
两种状态她都能控制。
五点四十五分。顾盼揣着EMR-7走出实验室,沿E区主通道往南走。
E区南端有一道隔离门。隔离门那边是避难所核心区域的外围——常标注为“限制区域”,通行需要A级权限。
她的准A级不够。
但EMR-7开着的时候,门禁读不到她的权限等级。读不到等级的情况下,系统的容错逻辑会怎么处理?
她走到隔离门前。
打开屏蔽器。把手放上去。
黄灯闪了三次。
门开了。
顾盼站在隔离门另一侧,看着眼前的走廊。
走廊比E区主通道窄,灯光暗了一个色温。墙壁上的区域标识牌写着——“F区·核心设施维护通道”。
F区。她在避难所的公开区划图上没见过这个字母。公开图上,避难所分A到E五个区。F区不在公开图上。
禁区。
走廊不长,一百米左右。两侧各有四扇门,门上的标识牌标着编号,没有文字说明。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上挂着一块黄黑相间的警示牌。
顾盼没有贸然往深处走。第一次进来,摸清布局最重要。
她用了四分钟走完整条走廊。每扇门前停两秒,记住编号和位置。走廊尽头那扇大门的警示牌上写着三行字:
“核心设施区域”
“授权人员专用”
“未经批准进入者按战时条例处置”
战时条例处置。就是可以当场击毙。
警示牌下方有一个设备铭牌。铭牌上标注了这扇门背后的设施名称——
“备用电源核心·BPC-01”
备用电源核心。
避难所的主电源是核聚变反应堆,在A区。那是避难所的心脏。备用电源核心是什么?
顾盼在铭牌下方看到了一行小字:“应急供电范围:生命维持系统(含氧气循环、水循环、温控)、核心通讯系统、医疗急救系统。”
生命维持系统。
氧气循环排在第一位。
逻辑链条在她脑子里串了起来。主电源在A区,安保等级最高,任何人都碰不到。但备用电源在F区。F区的门禁系统刚被她用一个五百积分的屏蔽器绕过去了。
如果备用电源被切断,主电源还在运转的情况下不会有直接影响。但如果主电源因为任何原因离线——维护、故障、人为破坏——备用电源就是避难所最后的网兜。
没有网兜的走钢丝,摔下去就是死。
氧气循环系统停摆,避难所的密封空间里,两万多人的耗氧量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把氧浓度降到危险阈值以下。
这不是武器。这是一个谈判筹码。
一个谁都不希望被用到的谈判筹码。
顾盼从口袋里取出接收模块——下午在废液处理站收到的那个。模块的存储空间还有余量。她把F区走廊的布局、门牌编号、备用电源核心的位置和铭牌信息全部录了进去。
不是文字记录。是一套编码后的数据流。被人截获了也看不懂——编码格式是陆衡之工具包里自带的,密钥在她脑子里。
六点零一分。顾盼原路返回。
隔离门从F区方向出来不需要验证。单向门禁,防的是进不是出。
回到E区主通道。摄像头红灯稳定。她走路的节奏和常巡检一样,步幅七十厘米,不快不慢。
巡检记录板上多写了一条:“E区南端隔离门门禁面板疑似接触不良,已报修。”
报修记录。如果有人查监控发现她在隔离门前停留过,这条记录就是解释。门禁接触不良,首席医护碰了一下发现不对,报修了。至于门开没开——监控只拍走廊这侧,隔离门另一面的走廊不在E区监控范围内。
F区有没有自己的监控系统?
大概率有。但EMR-7在工作的时候,监控的人脸识别和步态分析都拿不到有效数据。摄像头拍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模糊的人形在禁区走廊里出现四分钟。安保调查处如果翻到这段录像,会当成什么?
设备故障。或者值班人员的误入。
在Omega事件之后,E区的各种设备故障志已经堆了一百多条。多一条不多,少一条不少。
六点十八分。顾盼回到实验室。
女兵在冷库门口盘点试剂。
“顾姐,你那个巡检每次都走那么远吗?”
“看情况。今天检修口被焊了,多转了几个点。”
“哦。”
顾盼走进更衣区。把值班服脱下来,换上那套深灰色正装。
EMR-7贴在正装内衬左侧腰线位置,外面看不出来。开关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手伸进去就能摸到。
鞋子穿上。平底。走路没声音。
她对着不锈钢镜面整了整领口。镜面有形变,但大致能看清——衣服合身。沈寒川的目测精度确实高得离谱。
六点三十四分。
终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不是军部行政处,不是安保调查处,也不是沈寒川。
发件人栏显示:“政务会·议员办公室·林远舟”。
林远舟。政务会六名常务委员之一。避难所成立初期负责资源分配体系设计的人。
顾盼在B-7的时候听护士长提过这个名字——B-7的医疗配给标准就是林远舟定的。每人每月二十积分的看诊额度,超出部分自费。
护士长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顾盼到现在还记得。
消息内容很短。
“顾盼医护:鉴于今晚联合晚宴的议题涉及避难所生物安全政策的调整方向,作为E区首席医护,您的专业意见对政务会的决策具有参考价值。晚宴开始前,望能先行交流。附:我方出席证及座次已安排妥当,如有需要可直接联系议员办公室。——林远舟”
出席证。
沈寒川给了她一张。林远舟又给了一张。
两张出席证。两个方向的拉力。
棋子被两只手同时伸过来抢。
顾盼关掉消息,没有回复。
她把接收模块塞进正装的内袋深处——那里面已经有了沈寒川的出席证、那张关于全光谱灯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一个装着F区地图数据和陆衡之三份文件精华的小东西。
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六点三十八分。
她关掉终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口袋——出席证,纸条,接收模块,EMR-7的开关在腰线内侧。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女兵在后面喊了一声:“顾姐,你换完衣服好看多了。”
“谢谢。”
“晚宴吃什么啊?能不能给我带点回来?”
“我尽量。”
E区电梯口。六点四十分。
沈寒川没到。
离他说的时间还有整整一小时。但他改口说六点四十出发、提前五十分钟到场。
顾盼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等。电梯门的不锈钢表面反射出她的轮廓——比实验室的洗手台镜面清楚一些。深灰色正装穿在身上,肩线过了一点,但问题不大。
六点四十一分。电梯到了。
门开。
沈寒川站在里面。礼服,皮鞋,肩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领口扫到鞋面,用时不超过两秒。
“走吧。”
电梯门关上。
顾盼注意到他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联合晚宴·出席名单及座次表”。
名单她看不到内容。但文件夹很薄——出席人数不多。
“林远舟给我发了消息。”顾盼说。
沈寒川按电梯楼层按钮的手没停。
“说什么?”
“想在晚宴前跟我聊聊。”
“你怎么回的?”
“没回。”
电梯开始上行。
沈寒川把文件夹翻开一页,递给她。
出席名单。十四个人。军部七个,政务会七个。对称。
军部一侧,沈寒川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她的名字排在第七——最末。备注栏写着“首席医护(技术顾问)”。
政务会一侧,第三个名字是林远舟。
“到了之后坐我左手边。”沈寒川说。“有人问你话,技术问题正常回答。非技术问题,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接不接话。我接了,你补充。我不接,你喝水。”
电梯在减速。
顾盼把名单还给他。
“置装费收到了。”
沈寒川合上文件夹。
“够吗?”
三千二百积分。十三个月的工资。她想说一句“买件衣服用不了这么多”,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够了。谢谢少将加薪。”
电梯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