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燕城的街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苏家的小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苏清鸢简单收拾了行李,不过是两身换洗衣物,一床薄棉被,用麻绳捆成一个小小的包裹,看起来寒酸又轻便,全然没有往苏家小公主的半点排场。
哥姐一夜没睡,眼底满是红血丝,一遍遍往她的包裹里塞东西——厚实的棉鞋、攒下的粗粮饼、舍不得用的肥皂、甚至还有偷偷藏起来的半瓶水果罐头,恨不能把所有能给的都塞进她的行囊。
“小妹,东北比燕城冷十倍,这棉裤是我连夜改的,你一定要穿在里面,千万别冻着。”姐姐苏清菡声音哽咽,一遍遍叮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哥苏景琛塞给她一个小小的水壶,壶身被摩挲得发亮,语气低沉又郑重:“这里面是热水,路上喝。到了松辽屯,但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想办法联系北境军区,报我的名字,有人会帮你。”
他身为军人,不能随意离岗,无法亲自送妹妹下乡,满心都是愧疚与担忧。
二哥苏景瑜驻外在即,无法随行,只能将一叠叠全国通用粮票小心塞进她的衣兜,反复交代:“粮票藏好,别外露,少吃陌生人的东西,凡事多留个心眼。”
苏清鸢一一应下,没有多余的哭闹,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家人,将每一张面孔、每一句叮嘱,都用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牢牢刻在心底。
这份亲情,是她在这个时代最珍贵的软肋,亦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天光大亮时,院门外传来知青的催促声。
苏振邦与温雅不能出门相送,只能躲在里屋,隔着门板,听着小女儿离去的脚步声,夫妻俩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哭声传出来,后背早已被泪水浸湿。
所谓的登报断亲,不过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每一个字,都剜着他们的心肺。
苏清鸢背着简单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迈步走出小院。
门内,是生她养她、为她舍身的至亲;门外,是未知的风雪,是她必须独自走下去的下乡路。
巷口早已聚集了一群同去下乡的知青,大多是十六七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人满脸惶恐,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满脸不甘,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命运的不公,每个人的行李都堆得像小山,满脸都是对未来的茫然。
苏清鸢站在人群角落,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头发简单扎成两个小辫,眉眼清秀,却始终沉默寡言,低着头,一副怯生生、不好与人打交道的模样,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家庭变故吓怕了的娇弱小姑娘。
她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将自己隐于人群,不引人注目。
毕竟,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太过扎眼,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多时,运送知青的卡车缓缓驶来,众人拎着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地往上爬,吵闹声、哭喊声、催促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苏清鸢拎着自己的小包裹,默默跟在队伍最后,轻巧地爬上卡车,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将包裹抱在怀里,闭目养神,隔绝了周遭的喧嚣。
卡车一路颠簸,驶向燕城火车站,最终换乘前往东北的知青专列。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行驶在铁轨上,穿过城镇,越过田野,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繁华变得荒芜,气温也越来越低,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浑浊,充斥着汗味、烟味与泡面味。
座位早已被抢光,不少人只能挤在过道里,叫苦不迭。
苏清鸢依旧站在角落,安静得像个透明人,有人看她孤身一人、模样娇弱,想过来欺负她抢她的落脚地,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看似退让,实则每次都精准地让对方无从下手。
一路颠簸,天色渐暗,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北风裹挟着雪花拍打着车窗,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气温骤降,车厢里的人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衣,瑟瑟发抖。
火车行至一处偏僻站点,缓缓停靠,说是临时避让过往军列,停车时间未定。
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变得更加躁动。
就在这时,一群身着军装的男人,依次登上车厢。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颀长,穿着一身常服军装,未戴军帽,墨色短发利落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长相痞帅又极具攻击性,周身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明明混在人群中,却自带光芒,一眼便能让人注意到。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战士,身姿矫健,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士兵。
男人随意靠在过道的栏杆上,单手兜,目光慵懒地扫过车厢内的人群,散漫又不羁,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极致的敏锐与精明,将车厢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是陆峥衍,北境军区特种兵团团长,此次带队执行边境秘密任务,伪装成普通军人搭乘列车返程。
周遭的女知青们,看到这般英俊又气场十足的军人,一个个羞红了脸,偷偷打量,眼神里满是爱慕。
唯有苏清鸢,依旧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悄悄动用意识,探查着空间里的灵泉,不动声色地汲取一丝灵气,抵御着车厢里的寒冷。
可她不知道,她这份与众不同的平静,早已落入了陆峥衍的眼中。
满车厢的人,要么惶恐不安,要么窃窃私语,要么满眼花痴地盯着他,唯独这个站在角落的小姑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单薄,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脊背挺直,眉眼沉静,没有半分旁人的慌乱与谄媚,即便身处这般恶劣的环境,依旧从容淡然。
雪花落在车窗上,映出她清秀的侧脸,睫毛纤长,垂着眼时,自带一股疏离又净的气质,偶尔抬眼扫过周遭,眼底清澈无波,却又仿佛藏着旁人看不透的通透。
与那些娇纵、慌乱的城里知青,截然不同。
陆峥衍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痞帅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牢牢锁定在苏清鸢的身上,再也移不开。
他见过形形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
看似柔弱可欺,却像一株风雪中的寒梅, 绽放着独有的韧性。
这时,车厢里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见苏清鸢孤身一人、模样清秀,顿时起了歹心,挤开人群,朝着苏清鸢的方向走去,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伸手就要去推搡她。
周遭的知青见状,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阻拦。
苏清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扮猪吃老虎,不代表她任人欺负。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瞬间,一道颀长的身影,快如闪电般挡在了她的身前。
陆峥衍漫不经心地抬眼,痞帅的脸上没了笑意,周身瞬间散发出慑人的寒意,眼神冷冽如刀,看向那几个闹事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滚。”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透着铁血军人的伐之气,吓得那几个男人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危机解除。
苏清鸢抬眼,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
风雪敲窗,车厢喧嚣,可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
陆峥衍低头,看着眼前小姑娘清澈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声音放低,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
“小姑娘,孤身一人下乡,可得小心点。”
苏清鸢心头微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软,轻声道谢:
“谢……谢谢同志。”
看着她故作胆小、乖巧温顺的模样,陆峥衍眼底的笑意更深。
有意思。
这只看似柔弱的小羔羊,可一点都不简单呢。
他心中笃定,对这个风雪途中偶遇的小姑娘,愈发感兴趣了。
火车轰隆隆地再次启动,载着满车厢的人,驶向茫茫风雪,也载着这场猝不及防的初遇,驶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