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我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他们。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灯光穿过我的灵魂落在地上。
我死了。
轻飘飘的,像一张被风掀起的纸。
我看到裴衍之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到刚刚都以为我是在演戏。
一个小小的惩罚而已,怎么会死人呢。
裴衍之冲进地下室的时候,膝盖直接磕在了石板边缘。
他伸手去翻我的身体——或者说,去翻那具尸体。
石头搬开之后,我被压得完全变了形的身躯暴露在灯光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温与时。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的姿态。
“她没有挣扎过。”
裴衍之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手臂没有防御性伤痕,指甲里没有石板的碎屑,腿也没有蹬踹的痕迹。”
温与时的声音很低。
“一个活人被石头压住,求生本能会让她拼命挣扎。但姐她……”
“她就那么趴着,一动没动,等死的。”
秦若华扶着门框走下来。
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怎么会……不是只是让她撑住嘛,她为什么不撑……”
裴衍之低头,去握那具尸体的手。
然后他的动作凝固了。
“衍之哥?”
温与时凑过来。
裴衍之缓缓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血肉模糊的掌之上——
空的。
十手指的位置,只有十个长满疤痕组织的光秃秃的截面。
整间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手指呢?”
秦若华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
裴衍之翻出另一只手。
一样。
十指全无,伤口早已愈合,不是新伤。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
“她用什么撑?”
温与时的嘴唇在哆嗦。
“从一开始……她就撑不住。”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不痛了。什么都不痛了。
裴衍之叫来了私人医疗团队。
医生用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我的尸体一片片拼了回去。
然后出具了一份尸检报告。
温与时拿着报告的手在发抖,一页一页翻。
“全身骨折四十七处,其中陈旧性骨折三十二处。”
“烫伤疤痕覆盖背部百分之六十以上。”
“舌系带有反复切割后再生的痕迹。”
“腹部有多处穿刺伤旧痕,部分已深达脏器表层。”
他念不下去了。
秦若华从他手里抢过报告,扫了两行就开始呕。
“这不可能……我们安排的那些刑罚……都是假的,道具,演的……”
“不可能造成这种伤……”
裴衍之一把抢过报告。
逐字逐句看完。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尽。
“妈,您当初给她定了十八层的刑罚。”
“演员是我请的。布景是我造的。”
“但这些伤——”
他指着报告上标注的伤痕图。
“没有一处像是演出来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动。
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等了八年的真相,终于被他们自己挖了出来。
又过了一阵,门口响起脚步声。
苏念笙披着一件米白色开衫,扶着佣人的手臂,慢慢走下来。
刚流产过的脸色苍白,她下意识抚摸着小腹。
“衍之,我听说以宁她……”
她看了一眼石板上盖着白布的轮廓,捂住了嘴。
“阿弥陀佛……怎么会这样……”
她的眼泪落得又快又精准。
秦若华第一个过去扶住了她。
“念笙,你身子弱,别看了,回去躺着。”
温与时也站起来。
“嫂子,你才流了产,不能吹风。”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把苏念笙打横抱起来。
“我送你上去。”
路过白布的时候,苏念笙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低声啜泣。
他们走了。
三个人围着一个活人嘘寒问暖,把一具死了一天一夜的尸体留在地下室。
和八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裴衍之把苏念笙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了一句话。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从碎裂的肋骨间挤出来的:
“我没有害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