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父亲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上班,临近清明才回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可母亲和父亲同床共枕三十年,怎么会迟钝至此?
真相是,她早就知道了。
面对父亲的死,她显得早有预料,游刃有余,还能劝我想开点。
她和那个顶着父亲面容的,心照不宣地演了三个月的戏。
父亲临终前在手机备忘录里留下的那句话,此刻勒得我无法呼吸。
母亲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害父亲顶替冒充这件事……她是不是也有参与?
这个想法让我如坠冰窟。
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派出所的电话,让我再去一趟。
接待我的还是那位警察,他的脸色极为复杂和凝重。
他给我倒了杯水,斟酌着开口:“何晴女士。”
“有几个调查结果,你需要知道。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首先,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他将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指着结论那一栏,“那个男人……和你父亲,是同卵双胞胎兄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双胞胎?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父亲有双胞胎兄弟!
“第二,”警察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重新对你父亲的尸体进行了尸检,报告说明,他是自。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被虐待、迫的痕迹,他用自己做工的刀,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不可能!”我失声尖叫,猛地站了起来。
“我爸不可能自!他是我见过最坚韧、最热爱生活的人!木工房里还有他没完成的活儿,他还答应我,要给我做一个梨花木的首饰盒!他怎么可能自!”
警察叹了口气,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应。他从物证袋里取出一个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这是何多瑞、也就是你父亲的亲弟弟提供的视频,全场四十多分钟,画面冲击太大, 你听听录音吧。”
一个无比疲惫、充满了绝望和愧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是我父亲的声音。
“是我对不起你,阿瑞,这条命,就当是还给你的……”
我瘫坐回椅子上,不死心的嘶吼:“他是被的!他不是自愿的……”
警察告诉了我一段往事。
何多瑞和父亲一起长到七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疟疾让父亲病的下不来床。
爷爷心急如焚,家里的存款见底,外债欠了一大堆。
就在绝望的时候,有人隐晦的告诉他们,山那头的村里,有一对夫妻没有孩子,愿意出十万收养一个。
爷爷想了一个多星期,眼看着父亲要不行了,抱起何多瑞,对他说。
“你想不想哥哥好起来?想不想以后都吃的饱饭,以后都有学上?”
年幼的何多瑞点头,于是被送到山的那头,直到父母死亡他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那对朴素的老人真心抱着两个孩子都能活下去的想法。
却不知道,何多瑞去的不是新家,而是。
他被不断拐卖,辗转一个又一个地方。
做过扒手,下过黑煤矿。跌跌撞撞的长大,等存了钱,寻到自己记忆中的老家,只看见了两个矮矮的坟头,和有着幸福家庭的父亲。
怨恨滋生开来。
尸检报告、致命伤痕、亲口录音……这一切构成了一条天衣无缝的证据链。
没有他的直接证据,那个鸠占鹊巢的男人,摇身一变,反而成了一个“受害者”——一个刚刚与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亲人就因深切的愧疚而自绝于世的可怜人。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派出所,又是怎么回到医院的。我推开病房的门,将警方的结论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母亲。
她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的平静,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稻草。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早就知道了。”
“警察很快就会放他出来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她用力攥紧我的手,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幺儿,你听妈说,你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那你呢?”我下意识地问。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接下来的事,”她说,“妈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