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明那夜,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没有去城南的渡口。
我成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托一个相熟的兄弟,给在渡口苦等的她捎去了一封信。
信上我撒了谎,我说我临时接到紧急军务,必须即刻启程,让她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一定回来娶她。
信里我还塞了一支我用后院那株老梅的断枝,花了三天三夜雕成的梅花木簪。
我的左手远不如右手灵活,刻刀好几次划破了手指,血混着木屑,像给那梅苞染上了一抹胭脂。
我把花瓣刻成了紧紧拢起的花苞。
我想,等我回来,再亲手为它刻上绽放的姿态,就像我们的未来。
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的回信。
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
也好,生气总比绝望好。
北疆的风我想象的还要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的右手旧伤复发了,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疼到后来整条手臂都麻木得抬不起来。
军中的子枯燥又艰苦。
白里,我对着地图推演阵法,教那些新兵蛋子怎么在沙场上活下来。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思念就像水,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总会想起柴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想起她靠在我肩上时,发间那股淡淡的香气。
想起她笑着说:“傻子,南方没有梅树。”
同营的校尉看我神思不属,开玩笑地打趣我。
“陆教头,怎么天天一下值就往驿站跑?等哪家小娘子的家书呢?”
我不回答,只是把每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公文都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希望能从那厚厚的一沓公文里,找到一丝一毫夹带私信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两年,七百三十天。
我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靠着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苦苦支撑。
两年期满的那一天,我几乎是立刻就递交了回京的申请。
我等不及兵部的批复,快马加鞭,夜兼程地赶回京城。
我没有去兵部报到,甚至没有回家,直接奔向了城南的渡口。
还是那个渡口,但景物已经有些不同。
船公换成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我拿着那支她送我、早已被我盘得温润的旧玉簪,哑着嗓子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妇人。
船公想了很久,才一拍大腿。
“哦,你说的是那个等人的夫人啊。早先是有一个,天天来,风雨无阻,在这儿等了足足有三个月。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长什么样?”
船公比划了一下:“人长得挺俊,就是那眼神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就老盯着对岸那片梅林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对岸的梅林……
我疯了一样冲向城里最大的那家当铺。
“掌柜的,你还记不记得,大约一年多前,有位夫人来当过几箱上好的衣裳?”
掌柜的翻出了一本积满灰尘的旧账册,用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地翻。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位夫人,当了好几箱衣裳,那料子,啧啧,都是宫里出来的贡品。说是急着用钱,给的价钱也不还。可惜了……”
“后来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掌柜的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后来……后来听说想不开,投了河。”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所有的弦都断了。
账本从我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去年清明,下大雨那夜。官府的人捞了好几天,才在下游找到……”